滿身是傷,飢寒交迫,腳筋斷裂,傷口化膿,靠著樹葉和雪水維生,揹著一個人的重量徒步走完了常人不可能走完的路程。
這不是意志力能解釋的事。
能支撐他走到這裡的是超出了意志力範疇的、某種更原始更本能的執念,像一頭忠誠的狼在主人死後不肯離開屍體,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也要把它拖回巢穴。
他做到了。
現在他躺在官道的塵土裡,終於可以放心了。
……
“玄空子!”喬念回頭吼了一聲,聲音大得連隊伍後方的蕭呈都嚇得一哆嗦。
玄空子己經從後面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藥箱在背上哐當哐當作響,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成一團。
他蹲到裴凜身邊,只看了一眼那張灰敗的臉和渾身結了硬殼的血衣,臉色就變了。
他伸手翻開裴凜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他頸側的脈搏,手指在他周身上下游走了一遍,越摸眉頭皺得越緊。
“腳筋斷了,右腿膝蓋上方貫穿傷,左肩刀傷深可見骨,背上還有斷箭殘留的箭頭,全身上下大小傷口不下二十處,傷口化膿感染,高燒至少燒了一天以上,嚴重脫水,嚴重營養不良。”
玄空子的聲音又快又沉,每報一項旁邊的人臉色就白一分,“他能活著走到這裡是奇蹟。這不是人能扛下來的傷,他是憑著一股氣在撐,現在這股氣散了,人也就垮了。”
“趕緊把他抬進馬車裡去,再晚一會神仙都救不回來。”
幾個士兵小心翼翼地抬起裴凜,往蕭景言的馬車方向快步走去。
喬念又低下頭,看著地上另一個人。
皇帝安靜地躺在地上,身體早己僵硬,青衫上的血己經幹成了暗褐色,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表情。
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微張,像是在說什麼。
喬念伸出手,輕輕合上了他半睜的眼睛。
她想她出征前,他坐在龍椅上板著臉訓她沒規矩,訓完了又叮囑她一路小心。
她站起身來,然後彎下腰把他從地上打橫抱了起來。
他的身體己經僵硬了,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曾經坐在龍椅上俯瞰天下的人。
她抱著他走向自己的馬車,把他安置在自己的車廂裡,拉過她常用的那件虎皮大氅蓋在他身上。
大氅太大了,蓋住了他從下頜到腳踝的全部,只露出一張灰白的臉。她把他額前的亂髮撥開,輕聲說了一句:“陛下,我回來了。”
馬車外,蕭呈第一個翻身下馬,跪倒在路邊的凍土上,對著馬車重重磕了三個頭。
蕭徵緊隨其後,默不作聲地跪下。
然後是周雲舟、張欣毅、所有副將和侍衛,最後是那些剛趕到的步卒,黑壓壓地跪了一路。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出聲,只有風聲和戰馬偶爾噴出的鼻息。
尉遲曜跪在人群最後面,跪得最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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