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曜點了點頭：“回陛下，都處置妥當了。”他說著，聲音慢慢低下去，頭也微微垂了。
喬念又問：“還適應嗎？這些日子你既要守孝，又要跟著兵部的人學差事，怕是累得不輕。”
尉遲曜抬起頭，勉強笑了笑：“不累。爺爺常說，尉遲家的人，流血不流淚。臣只是……”
他頓了頓，吸了吸鼻子，“只是有時候晚上睡不著，總想起爺爺在時，逼我扎馬步、抄兵書的樣子。以前覺得他嘮叨，如今想聽他再嘮叨幾句，也沒機會了。”
他說到後來，眼圈泛紅，到底還是個少年人，再裝得沉穩，也藏不住那股子從心底漫上來的難過。那些亂糟糟的緋色心思，早被對祖父的追憶衝了個乾淨。
喬念拍了拍他的肩，溫聲道：“你做得己經很好了。你爺爺若泉下有知，看到你如今這樣，必定覺得安慰。”
“尉遲家滿門忠烈，就剩你一個，可你一個人也把定北侯府的門面撐起來了。你爺爺當年總是罵你毛毛躁躁，可若他看到這些日子你辦的事，大約也會摸著你的腦袋說一句：“臭小子，總算像樣了”。”
她越是這樣說，尉遲曜的眼眶就越紅，喉頭不住地發緊。
他拼命咬著牙，想把那股翻湧的酸澀咽回去，可喬唸的聲音又響起來，輕而穩，像一隻手慢慢撫過他繃了太久的脊背：“你怕什麼，往後有朕在。你不需要什麼事都自己硬撐著。天塌下來，也有朕替你頂著。”
“你爺爺不在了，可你從來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朕，還有外頭那些和你並肩作戰的兄弟。”
“尉遲曜，你己經做得很好了。”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那扇他鎖了許久的門。
尉遲曜的嘴唇抖了抖，眼淚爭先恐後地湧出來，他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像只受了委屈終於回到親人懷裡的小獸，撲進喬念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他哭得毫無形象，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肩膀聳得厲害。像要把這些日子以來硬生生壓下去的所有委屈、難過和害怕全倒出來。
他太累了。
自打老侯爺殉國，他便逼著自己像大人一樣說話、辦事、下決定。
白天在兵部跟著學習，晚上還要研究軍報，對著滿桌的輿圖熬到深夜，他在快速的學習如何當一個大人。
他不敢讓人看出他其實很怕。
他怕自己做不好，怕自己年紀小、資歷淺、沒人信服，怕給祖父丟臉。
每一個決定都是硬著頭皮咬著牙做的。
他以為自己裝得夠好了，可此刻在喬念面前，他再也裝不下去了。他哭得渾身都在抖，嗓子都啞了。
殿裡的動靜不小，所有人都聽見了。
周雲舟翻了頁喜服冊子的手停了下來，夜斕也抬起了頭，連蕭景言都止了笑。
他們沒有過去，也沒有出聲。
他們極有默契地往內室走，輕輕掩上了雕花門。燭火在殿中安靜地燃著，沒有人去打擾那個縮在陛下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