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樓前,幾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緩緩停穩。樓裡的燈火從門縫裡漏出來,將門口那兩盞描金燈籠映得暖融融的。
老鴇正在堂中搖著團扇招呼客人,嘴邊的笑堆得足足的,可等她看清門口進來的人,那笑便僵在了臉上。
她腳下一軟,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過去,趴在地上就磕頭:“貴、貴人來了!奴家有失遠迎!奴家該死!”
她這一跪,後頭那些原本還在給客人斟酒捏肩的姑娘們、跑堂的小廝們也都呼啦啦全跪了下去。
整座煙雨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霎時靜得只剩屏風後頭那縷細細的琴音還在響。
老鴇不敢喊“陛下萬歲”。
她與人打交道都成了精,一眼便認出喬唸的裝束是微服私訪,若是當眾點破,讓滿堂的客人都知道當朝天子來了這煙花之地,傳到玄鑑司耳朵裡,她這腦袋就別想要了。
她伏在地上,把身子壓得極低,連頭都不敢抬。
清漪跟在喬念身側,重新踏進這煙雨樓,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還是清倌人時,誰都能踩她一腳,老鴇罵她,客人欺她,姐妹們明裡暗裡排擠她。她曾以為這輩子就那樣了,在風塵裡熬到香殘色褪,再隨意被哪個出得起價的男人買走。
可誰能想到,有朝一日她還能回到這裡,她不再是樓裡的清倌人,她是陛下身邊的女官,是群臣見了都要客客氣氣問安的人。
這一切都是因為旁邊這個人。
清漪悄悄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喬念,眼中滿是柔光,像盛著兩汪溫熱的泉水。
她何德何能,能遇上陛下。
老鴇戰戰兢兢地起身,親自引著一行人往最頂層的豪華包間去。她半彎著腰,一路小碎步地走在前頭,笑得比哭還難看。
喬念不緊不慢地走著,目光從堂中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身上掠過,又掃過那些摟著姑娘喝酒的恩客,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進了包間,喬念在主位坐下,清漪和萬嬌嬌一左一右候著,周雲舟等人也各自落了座。
老鴇又過來行禮,問要點些什麼酒菜,喬念隨手接了茶,慢慢抿了一口,才問:“這煙雨樓的東家是誰?”
老鴇剛首起的腰又彎了下去,後背的汗把裡衣都浸透了。
她哪裡敢隱瞞,聲音都在抖:“回、回貴人的話,煙雨樓背後的主子,是寧王府。”
她說完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貼到地上去。
“去,把你東家請過來。就說朕有事跟他商量。”
老鴇哪裡敢說半個不字,連滾帶爬地出了包間,親自跑去寧王府請人。
蕭松鶴接到訊息時,正坐在書房裡對著本舊賬發愁。
他如今頂著寧王府的名頭,日子卻過得一日不如一日。寧王府早己名存實亡,如今天下己經不是蕭家的了,空有個府邸,家中進項大半就指著煙雨樓這一處。
他在京中也算見過風浪的人,可聽聞當朝陛下微服去了煙雨樓,還指名要見他,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手腳都軟了。
臘月天,外頭冷得能凍掉人耳朵,他披著大氅出了門,等趕到煙雨樓時,後背的汗己經把貼身的衣裳浸得透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