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在濃蔭下剛歇定沒多久，隊伍末尾負責守望的青壯年忽然低低喝了一聲。
“有人過來了！看衣著穿戴，像是縣裡的差役！”
這話一落，原本沉悶疲憊的氣氛瞬間繃緊。
方才還在閉目養神。揉腿捶腳的村民們齊齊驚醒，臉上都露出了幾分慌亂。逃荒在外，最怕的便是遇上官府中人，輕則被驅趕呵斥，重則被鎖拿回去，橫豎都是死路一條。
李書文臉色微沉，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高處，朝著來路遠遠望去。
只見遠處黃土路上，四個頭戴皂巾。身著短打的差役，正提著棍棒快步趕來。腳步匆匆，塵土飛揚，一看便是衝著他們這隊流民而來。
“都別慌，也別亂說話，一切有我。”
李書文低聲叮囑幾句，主動往前迎了上去。
這種同官府打交道的場面，自然要他這個當過鎮上文書。懂規矩。見過世面的人出面。旁人要麼嘴笨，要麼怯懦，上去只會把事情弄糟。
村裡二十多個青壯，老早便按著李書文的吩咐分成三撥，此刻見狀立刻不動聲色地聚攏過來，將老人。婦人與孩子護在中間。他們既要顧著自家妻兒老小，看好行李家當，也得護住整個村子的人，白日趕路輪換照應，夜裡宿營輪番守夜，此刻遇上險情，更是不敢有半分鬆懈。
小花下意識將小草往身後帶了帶，手心微微出汗。
小草人小性子潑辣，卻也曉得遇上了大事，安安靜靜立在一旁，一雙烏黑的眼睛警惕地望著前方，半點不鬧不吵，顯得格外懂事。
不多時，差役便衝到了近前。
為首一人橫起手中棍棒，板著臉厲聲喝道：“你們這夥流民，是從哪個村子逃出來的？竟敢擅自離鄉，四處流竄！”
李書文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姿態放得極低，語氣也格外恭順：
“差爺見諒，我們都是附近鄉里的百姓。如今天旱整整一年，田地乾裂，顆粒無收，家裡早已斷糧，實在活不下去，才不得不往南邊尋一條生路。”
“生路？”差役一聲冷笑，滿臉不耐，“縣令大人有令，流民一律不許出境，全都跟我返回原籍，等候處置！”
“差爺明鑑，回去也是餓死啊。”李書文嘆了一聲，又不動聲色地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兄弟們都是奉命當差，奔走餬口，何苦為難我們這些走投無路的百姓。我們也是實在沒法子，這裡湊了三百文，聊作茶水之資，只求差爺行個方便，放我們過去。我們絕不在本縣境內逗留滋事，即刻便往南去。”
說著，他將一小串用麻繩串好的銅錢，悄悄遞了過去。
差役低頭瞥了一眼，臉色明顯緩和了幾分，只是嘴上依舊硬氣：
“你們倒是懂些事理。如今北邊邊境不寧，西邊又有亂民起事，州府接二連三傳令徵兵徵糧，縣城不日便要戒嚴，我們也沒空同你們多做糾纏。”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我今日只當不曾看見你們，過了此界，是死是活便與我們無關。回去我自會稟明縣裡，說一路巡查，不曾見流民過境，你們也速速離開，休要再露蹤跡，連累我們受罰。”
李書文連忙拱手再三道謝：“多謝差爺成全，我等記下了！”
差役將銅錢揣進懷裡，又沉著臉呵斥了幾句場面話，裝模作樣揮了揮棍棒，便往旁邊讓開一步，不再攔路。
小花看在眼中，心裡一清二楚。
這些差役也不過是當差混口飯吃，拿著微薄的錢糧養家餬口，並非什麼大奸大惡之輩。拿一點微薄好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回去對上謊稱不曾見到流民，對下也不必趕盡殺絕，彼此都留一條活路。
這便是亂世裡，小人物最無奈也最現實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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