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透出第一縷微光，山裡還浸著早秋的微涼，可太陽剛一冒出山頭，熱氣便跟著湧了上來，烤得地面都開始發燙。
小花一睜眼，第一件事便是去草叢邊取回擺了一夜的陶碗。碗底只凝了薄薄一層露水，少得幾乎看不見，卻也是這荒山裡唯一能入口的水汽。村裡其他人也紛紛收起夜裡擺好的油布。破布與陶碗，看著那點少得可憐的水珠，一張張臉都沉得發暗，誰也說不出話。這點水，連潤透嘴唇都不夠，更別說解渴。
簡單收拾妥當，眾人便靠著那點露水潤了潤乾裂的嘴唇，又掰了小塊狼肉乾慢慢嚼著。早秋的日頭毒得很，白日氣溫高，這些肉乾雖說烤得乾透，比鮮肉耐存許多，可也架不住連日日曬高溫，再放下去便要發黏變質，只能趁著還能入口，一點點省著往下嚥。沒有水送服，肉乾又乾又硬，堵在喉嚨口，噎得人胸口發悶，卻也只能靠著嘴裡僅有的一點唾沫，一點點往下磨。
村長見天色大亮，不敢久留，當即派了幾個腿腳麻利。眼神亮堂的漢子，先行探路找水。這一路上，大家只要見到艾草都會順手收集，秋天蚊蟲多，艾草既能驅蚊，點著了看煙找水也比干草更穩當。幾人隨手拿出隨身帶著的幹艾草，揉成一團點著。山風一吹，煙被吹得東搖西晃，飄來飄去，可自始至終，就是不往下沉，不往陰溼處鑽。幾人沿著四周走了一圈，艾草煙依舊是被風吹得亂擺，沒有一絲要往低處落的意思。不用多說，所有人都明白了——這一片山地，依舊幹得冒煙，半點兒水源都沒有。
探路的漢子沒走多遠便折了回來，臉色灰敗，只輕輕搖了搖頭。
沒水。
兩個字，壓得所有人心裡發慌。
隊伍只能緩緩動身，老的扶著小的，小的牽著大人的衣角，一步一步往深山裡挪。山路崎嶇不平，碎石遍地，腳下磕磕絆絆，每走一步都費盡力氣。再加上連日缺水，人人喉嚨幹得冒火，嘴唇裂得滲血，走不了多遠便氣喘吁吁，頭暈眼花。
隊伍走得極慢，從清晨走到日上三竿，自打進了這深山以來，連眼前這座山的半山腰都還沒摸著。
抬眼望去，遠處天際線下倒是隱隱有一片綠意，看著就像是有水。有草木。有生機的地方。
可那綠意只在遠遠的天邊，看著近，走起來卻遙遙無期，眼下依舊是漫山枯黃。乾裂的旱土。
日頭越升越高，熱氣像一張大網，把整座山罩得嚴嚴實實。有人走著走著，眼前一黑，腿一軟便往地上倒，旁邊人慌忙伸手扶住，掐了半天人中才悠悠轉醒，醒來第一反應便是乾裂著嘴，啞著嗓子要水。可水在哪裡？誰也拿不出來。隊伍裡的小孩子更是遭罪，一個個小臉曬得通紅，燙得像小火爐，蔫頭耷腦地靠在大人懷裡，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小草也一樣，她緊緊牽著小花的手，一聲不吭，小臉蛋漲得潮紅，額頭上燙得嚇人，明明難受得厲害，卻懂事地忍著，不鬧不哭，只一雙眼睛黯淡無光，腳步虛浮地跟著挪。小花看在眼裡，心像被針扎一樣疼，她咬了咬牙，從揹簍裡翻出那個只剩一點點水的水囊，小心翼翼擰開塞子，湊到小草嘴邊，只讓她小口小口抿了幾口，潤一潤髮燙的喉嚨。就這麼幾口，水囊裡那點救命水，又少了一截。她自己卻是一口都捨不得沾，只時不時停下，用袖子給妹妹擦一擦臉上的汗，輕輕摸一摸她發燙的額頭。
終於熬到日頭正中，村長實在看不過去，喊了一聲原地歇息。
眾人像脫了力一般，紛紛癱坐在地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歇也不能白歇，總得墊墊肚子。
小花從揹簍裡摸出狼肉乾，分給小草一根，自己也拿一根。
周圍的人也都一樣，不管大人小孩，一人叼一根肉乾。
沒有水，連口水都少得可憐。
大家只能把肉乾含在嘴裡，慢慢叼著。慢慢抿，等著嘴裡一點點滲出口水，再一點點嚼爛，一點點往下嚥。
有的人幹得實在咽不下去，就把肉乾壓在舌下，含得久一點，軟一點了，再勉強往下磨。
整個休息的地方安安靜靜，只有輕輕的咀嚼聲，每個人都皺著眉，費力地對付著嘴裡那一點吃食。
沒人說話，也沒力氣說話。
歇不了半刻，便又要強撐著起身——不走，就更到不了有水的地方。
下午的路更難走。熱氣蒸得人頭暈，腳下的路越來越陡，碎石越來越多，不斷有人踉蹌摔倒，又咬著牙爬起來。渴意像無數根細針，扎著喉嚨。扎著心口，連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疼。有人忍不住趴在地上，扒開土塊往深處摸，指望能摸到一點溼意，可挖出來的全是幹得發白的土渣，連一絲潮氣都沒有。
整整一天，找水的人來回幾趟，得到的結果全是一樣——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那片遠處的綠意依舊遠遠掛在天邊，看得見，走不到。
太陽慢慢往西斜去，光線漸漸弱了些，可山裡的乾渴絲毫未減。隊伍拖著快要散架的身子，一步一挪，直到天色將黑，才總算找到一處稍微平整。背風的山凹，勉強停下紮營。一整日的跋涉，一整日的煎熬，一整日無水可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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