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營地各處便零星升起了微弱的火光。
昨夜石縫裡的水積了一夜,眾人輪著守夜打水,到清晨時各家水囊都添了些分量,省著飲用,足夠支撐兩三天。
逃荒路上依舊一日兩頓,這會兒也算是早飯時辰。有人拿出少得可憐的乾糧慢慢啃著,有人只能抿口水強撐。小花也拿出剩下的野果和肉乾,又取了一根虎杖,和小草分著簡單墊了墊肚子。經過前一天分給眾人,她手裡的虎杖只剩下八九根,不敢再多吃,每一根都要留到最困頓的時候。
不少人喝上了乾淨水,又歇了一夜,身子緩過些力氣,看著這處有水源落腳的地方,心裡便生出幾分留戀,不願再起身趕路。有人坐在石頭上嘆著氣勸:“這地方好歹有水,歇著也安穩,不如再多待兩日,養養力氣再走......”旁邊幾人也跟著點頭附和,都想多拖延片刻。
村長和他兒子聽見,當即走了過來,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都收拾收拾,別磨蹭了。如今攢的水夠支撐兩三天,咱們已經往深山裡來,往後植被密,水源只會比山外多,還能再找到。一路上邊尋吃食邊趕路,不能再耽擱。真要拖到天冷下來,找不到落腳之地,咱們這一大村子老小可都要凍死在山裡。”
小花站在一旁,默默拉緊了身上的衣裳。
她和小草身上都只有兩件薄薄的舊衣,還是爹孃在世時留下的,洗得發白變薄,料子又脆又透,風一吹就貼身冰涼。別說隆冬大雪,就是等到深秋霜降,夜裡寒氣一侵,這兩件單衣根本擋不住刺骨的冷風,人怕是要生生凍僵。這山裡的冷比山外兇得多,風颳在身上像刀子割。就憑她們這身單薄衣裳,連深秋都熬不過,更別說捱過漫天冰雪的冬天。
沒人再提要多歇幾日,一個個都默默收拾起行囊。小花把剩下的虎杖。野果仔細收好,又幫小草理了理領口,握緊粗木棍,牽著妹妹踏上山路。
此時正是七八月份早秋,秋老虎正烈,日頭剛升起來就毒辣辣地烤著大地。山路陡峭,碎石遍地,隊伍走得稀稀拉拉,身強力壯的在前,老弱婦孺在後,彼此隔著一段距離,只能時不時喊一聲照應。
一路向上,周遭景緻慢慢變化。
山腳下和低山腰被大旱烤得一片枯黃,草木稀疏,多是亂石荒坡。可越往上走,靠近山頂的位置,樹木反而漸漸多了起來。高處氣溫低。蒸發小,石縫裡能鎖住一點溼氣,反倒比山下更適宜草木生長。松林。樺樹與雜木交織成林,路邊也多了蕨類。苔蘚和不少低矮灌木,看著比山腰有生機得多。
從清晨走到正午,太陽昇到頭頂,熱氣逼人,人人汗流浹背,嘴唇乾裂。村長尋了一處背陰有大樹遮擋的地方,喊大家停下歇息半個時辰,避開最熱的日頭。眾人癱坐在地上,只敢小口抿水,誰也捨不得多喝。小花也讓小草喝了兩口,自己才潤了潤喉嚨,不敢多耽誤。
歇過晌午,暑氣稍減,隊伍再次上路。越靠近山頂,山路越窄,兩旁林木越發茂密,山風也涼了幾分。眾人咬著牙往上爬,等到日頭西斜。天色漸漸暗下來時,抬頭已經能清晰望見山頂輪廓——只差一小段就能登頂了。
可天色不等人,暮色一沉,山裡很快就會漆黑一片,夜裡山路陡峭溼滑,根本看不見路,強行上山極易摔落遇險。
村長當機立斷:“都停了!天快黑透了,夜裡看不見爬山,太危險!就在這靠近山頂的平緩處紮營,明日一早再一鼓作氣登頂!”
眾人鬆了口氣,紛紛放下行囊,開始就地收拾營地。
這裡靠近山頂,林木比山腰密得多,松針鋪地,乾柴也好找。村長安排人撿柴生火,其他人則各自找避風的地方歇息。小花把小草安置在粗大的松樹根旁,趁著天未全黑,在附近轉了轉尋找能吃的東西。
石縫裡長著嫩馬齒莧。苦苦菜,坡地上有結著小果的野薔薇與山楂,還有一些能嚼食的嫩草芽。小花不挑,見到能入口的就盡數摘了,裝進布兜。天色徹底黑下來前,她也回到火堆旁,準備晚飯。
她拿出陶罐,只從水囊裡倒出一點點水,捨不得多用。採回來的野菜也沒水洗,只是用手簡單捋掉表面的泥土,掐掉老根,便直接放進罐子裡煮野菜湯。
接著,她把懷裡最後一點牛肉乾取出來,和小草分著吃完了。
這一頓下去,牛肉乾便徹底沒了,好在之前獵的黃鼠肉乾。狼肉乾還剩一些,還能再撐幾日。
兩人就著一鍋熱乎乎的野菜湯,安靜地吃完了晚飯。小草累得直揉眼睛,靠在姐姐身上昏昏欲睡。
小花望著近在眼前的山頂,心裡一時百感交集。
終於要翻過這座山了,一路跌跌撞撞。飢渴交迫,總算踏入了更深的山林。往後雖不知還有多少艱險,可至少翻過了一座攔路大山,算是往前邁了一大步。
恍惚間,她又想起自己穿越過來的日子。
明明才沒過多久,可在她心裡卻像熬過了漫長的好幾年。從前的安穩日子遠得像一場夢,眼下的逃荒。飢餓。兇險,卻真實得刻進骨血裡。她不再是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人,如今肩上揹著妹妹,揹著一條活路,只能一步一步,咬牙往前行,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
累了整整一天,她也不願再多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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