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山裡還浸著一夜的涼氣,眾人便收拾行裝動身。他們一路從隴州往巴山方向趕,這片連綿大山已經斷斷續續爬了好幾天,山勢一座比一座險峻,林木也越發茂密幽深。今日一鼓作氣衝上主峰山巔,再往下挪一段,尋一處安全之地落腳。
隊伍依舊按著老規矩分作三撥:幾名腿腳利索的青壯年在前探路,中間護住老人。婦人與孩子,末尾再留幾人斷後警戒,前後照應,不敢有半分鬆懈。
小花知道最後一段衝頂路最是難行,一早便不敢省口糧,拿出大半黃鼠肉乾,和小草分著慢慢嚼了,又就著幾顆野果墊飽肚子,餘下小半仔細收好,留到登頂後再補充力氣。
清晨天涼日淡,正是趕路的好時候,一行人向著山巔艱難攀爬。
這最後一段早已算不上路,盡是陡峭溼滑的亂石坡,松針滑。碎石松,連一塊能穩穩踩實的地方都難找。眾人只能手腳並用,抓著樹枝借力,拄著木棍撐身,稍不留神便打滑後退。前隊探路的人走得稍快,時不時停下等候,遇到險處便回頭招呼,指點眾人落腳之處。中隊扶老攜幼,一步三歇,後衛則緊盯兩側山坡,防備意外發生。
小花揹著揹簍。牽著小草,走得格外吃力。她年紀尚小,還要時刻護著妹妹,一路上多虧前後隊的鄉鄰順手搭把手。扶一把,姐妹倆才沒有掉隊。她汗水直流,浸透粗布衣裳,四肢酸脹發沉,幾乎是連滾帶爬,咬著牙一步步向上挪。
一路跌跌撞撞,艱難跋涉,待到日頭升至中天,正午時分,眾人終於踏上山頂平地。
歷經數日攀爬總算登頂,所有人瞬間脫力癱坐,大口喘著粗氣,累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日頭正盛,燥熱難耐,村長站在高處望了望四周山勢,高聲招呼眾人找樹蔭歇息半個時辰。前隊探路的青壯年立刻散開,尋著背風陰涼的大樹根,安頓老人與孩子坐下;後衛則守在外側,簡單警戒。村長兒子走到崖邊,仔細辨認下山的脈絡,免得眾人誤入絕路。
小花牽著小草,在一處粗壯樹根旁歇下,先把揹簍輕輕放下,靠在樹幹邊。
站在山巔遠眺,群山層巒疊嶂,一座連著一座向天邊鋪展,青黛色的山脊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山風捲過鬆林,濤聲陣陣,天地遼闊得讓人心頭髮顫。望著這片無邊山野,小花不自覺想起前世的爸媽和哥哥,心頭一陣發酸,很快又壓下翻湧的情緒——眼下護好妹妹。活下去才是頭等大事。
她從揹簍裡拿出最後那一點黃鼠肉乾,和小草分著吃完。吃完這頓,黃鼠肉乾便徹底沒了,如今揹簍裡就只剩下狼肉乾,眼睛粗粗一看,還有四十幾條了。今日體力消耗實在太大,小花又拿出一根虎杖,和妹妹分著嚼了起來。虎杖脆嫩酸爽,解乏又開胃,吃完這一根,揹簍裡還剩六根,省著點還能再撐幾日。此刻硬省著不吃,把身子熬壞反而更虧,先補夠力氣,才能安穩走好下山的路。
眾人也各自拿出乾糧匆匆啃上幾口,閉目歇息養力。誰都心裡清楚,這山爬了好幾天,下山自然不可能一日到山腳,更何況老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陡坡碎石遍地,一旦失足便可能滾落山崖,必須養足精神,步步小心。
半個時辰後,眾人歇夠了力氣。村長與兒子商議好下山方向,一聲吩咐,隊伍重新整隊,依舊按前。中。後三撥依次動身。
下山的確不像上山那樣喘得厲害,可兇險卻更勝幾分。
坡陡石松,人往下走很容易收不住腳,重心一衝便可能摔倒。前隊探路的青壯年放慢速度,一步一踩實,遇到陡滑地段便伸手抓住樹幹,慢慢往下蹭,同時不斷回頭喊話,提醒後面的人踩穩。扶樹。慢走。中隊緊緊跟著前隊腳印,護著老人孩子慢慢下行;後衛壓在最後,照看掉隊之人,防止有人滑倒滾落。
小花牽著小草,跟在中隊裡,一手緊拽妹妹,一手拄著粗木棍,全程扶著樹木挪動。小草身子輕,下山總忍不住慣性往前衝,小花便時時拽住她,用身體擋在前面,免得妹妹栽倒摔下坡。姐妹倆偶爾腳下打滑,全靠抓住身邊樹木藤蔓才穩住,一路走得心驚膽戰。
一行人小心挪了一個時辰,才從最險的懸崖陡坡下來,進入山勢稍緩的坡面。前隊探路的人就地等候,村長示意全隊歇上片刻,喝口水緩一緩心神。
稍作休整後,隊伍再次動身,又穩穩往下走了一個半時辰。山路依舊崎嶇,好在不再垂直陡峭,遍地雜草灌木,眾人扶樹踩草慢行,雖不再氣喘,卻也時刻提心吊膽,生怕腳下碎石打滑。
日頭漸漸西斜,差不多到了傍晚的光景,眾人又咬牙堅持走了一個時辰。天色開始慢慢暗下來,山間風勢轉涼,視線越來越差,再走下去極易出事。
前隊探路的幾名青壯年早已往前多走了一段,很快折返回來,向村長稟報:前方不遠處的林間,有一塊相對平整。背靠樹林。又能避風的平緩坡地,足夠全隊落腳過夜。此處仍在這座山峰的半山腰,離山腳還遠,四周沒有山坳,也沒有溝壑,只有連綿山林與陡坡。
村長點頭應下,當即定在此處紮營。
一聲令下,青壯年們立刻分頭忙活:兩人一組撿來乾枯樹枝,堆在開闊處準備生火;幾人清理坡上碎石雜草,平整出一片空地;剩下的則分散在四周警戒,輪流值守。村長只在一旁看著,偶爾叮囑幾句安全事宜;他兒子則再次檢視四周山勢,確認沒有斷崖險路。
眾人拖著疲憊的身子慢慢聚攏,老人孩子靠著樹幹坐下歇息,女人們拿出各自僅剩的乾糧,準備簡單吃上一口。
小花牽著小草,找了個背風又幹燥的角落坐下,把揹簍緊緊護在身邊。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前,她從揹簍裡取出隨身帶著的粗陶碗,又摘了幾片寬大厚實的樹葉,折成淺槽搭在低矮樹枝上,將陶碗穩穩放在葉槽低處承接露水。這是山裡常用的法子,夜間水汽凝結在葉上,便會順著弧度緩緩流入碗中,比單用樹葉接得多也乾淨。昨日爬山累到極致,一歇下便昏睡過去,今日體力尚能支撐,便把這事做妥當,水囊裡雖還有水,路上多備一口總是好的。
等安置好接露的陶碗與樹葉,小花才從揹簍裡拿出兩條小小的狼肉乾,又摸出一根虎杖,輕輕掰成兩半。
她先把一半虎杖遞給小草,又遞過一小條狼肉乾。
小草走了整整一天,小臉蛋漲得通紅,眼皮耷拉著,小胳膊小腿都在微微發顫,明明已經累到了極點,卻只是乖乖接過,小口小口地啃著,一聲累。一聲苦都不吭。她年紀這麼小,本該是黏在大人懷裡撒嬌耍賴的時候,可在這逃荒的深山裡,竟早早懂了最殘酷的道理——叫苦沒用,鬧脾氣只會拖累姐姐,只有咬牙跟著走,才有活下去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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