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林間樹梢，溪谷裡漸漸亮堂起來，小花從乾草堆裡醒轉。
她起身伸手摸了摸枝上的衣裳，經了一夜火堆餘溫烘烤，早已乾爽鬆軟。她輕輕推醒小草，牽著妹妹走到昨日洗澡的大石背後——這裡背對著人群，又有樹木遮擋，最是隱蔽安全。姐妹倆蹲在石後，捧起溪水給小草擦淨臉蛋，又折了細枝簡單漱口，才麻利換好乾淨衣裳。小花把換下的髒衣仔細漂洗乾淨，擰去水分掛在枝頭，今日晴熱乾燥，曬上半天便能徹底乾透。
回到營地，村民們已經三三兩兩起身忙活。全村七八十口人，二三十戶人家，村長按著人數細細分派：十幾個青壯年留下處理野豬，人足夠用了；餘下的男人和半大孩子，不必圍在這裡看熱鬧，盡數進山尋些野果。塊根之類的吃食；婦女們全都留守，看顧火堆。燒水。收拾肉食，等下煮肉和燻烤肉乾都離不得細心人；老弱婦孺就在近處活動，不必走遠。如今大白天，眾人都在小溪的岸邊一帶，也不用特意留人值守。
臨散開前，村長又高聲叮囑：“都只在溪兩岸活動，沿著水邊找尋，千萬別往深山深處去，野獸多，安全要緊。”
分工一定，眾人立刻動了起來。留下的十幾個漢子手腳麻利，上前利落處理了野豬，開膛。打理得井井有條。村裡只有村長家一口中等鐵鍋，早已架在火上燒得沸水翻滾。漢子們舀起開水一遍遍澆在豬身上，燙軟豬毛後用刀刮淨，像豬頭豬蹄等細毛就架在火上燎得乾乾淨淨，用刀刮乾淨，又有幾人隨後開膛取出內臟。
婦人們連忙圍到溪邊，將豬心。豬肝。豬肚。豬腸一一搓洗乾淨，用草木灰反覆去了腥氣黏液，收拾得清清爽爽。
這頭野豬常年在山裡奔走，幾乎沒什麼肥油，肉緊實發柴，算不得多好吃。可對這群逃荒許久。肚裡沒半點油水的人來說，能吃上一口熱肉已是天大的福氣。也虧得它不油膩，不然這群久不沾葷的人吃下去，少不得要鬧肚子，如今這般剛好，解饞又不傷身。
肉分割妥當，村長高聲安排：“豬頭。豬蹄。大骨和內臟下鍋燉煮；精瘦肉統統切條，串起來燻烤成肉乾，留著路上當乾糧。”
小花趁著眾人忙活，也在附近細心找尋，特意採了野蔥。山花椒。野薄荷。野藿香。這些既是香料，也是藥材，煮肉時放進去能去腥增香，曬乾後更能入藥——山花椒溫性驅寒，薄荷與藿香清暑解悶，日後遇上風寒。中暑都能煮水應急。鮮草藥性偏烈，她都洗淨攤在石頭上曬到半乾，既去了生猛之氣，又方便長久存放。她把這些香料各洗一些，還有她採的野菜也洗好，回營地交給煮肉的韓嬸子。不止她送村裡其它人也送洗好的野菜，
不多時鍋旁就摞起一大堆野菜。誰都心裡清楚，一頭野豬除了烤乾的肉，其餘的煮熟要分給七八十口人，根本不夠敞開吃，多添些野菜進去，肉湯才能管夠，人人都能喝上一碗熱乎的。
看鍋的韓嬸笑著誇她：“還是小花心細，放些這個進去，肉湯香多了，腥氣也壓得住。”
食材悉數下鍋，小火從上午一直慢慢燉到中午。野豬骨頭硬。肉緊實，不燉夠時辰根本不爛。
等到中午，肉香飄滿山谷。韓嬸隨手抓幾把鍋邊的野菜丟進去略燙一燙，山裡野菜本帶點澀味，被肉湯一煮正好解膩，香氣撲鼻。
村長安排大家排好隊，老人。孩子。受傷的先盛，每人一碗肉湯，一兩塊肉。一塊骨頭，再撈幾筷子野菜，不多不少，人人有份。
小花和小草端著碗，坐在石頭上慢慢吃。許久沒沾過油水，兩人吃得格外香甜，不多時便碗底朝天。肚子已經圓滾滾飽了，可嘴裡的香味還沒散去，小草眼巴巴望著還在冒熱氣的鍋，一副沒吃夠的樣子。小花輕聲哄她晚上還有骨頭燉，小草才乖乖點頭。
啃剩的骨頭，姐妹倆也用溪水洗淨收好，放進瓦罐裡，留著以後還可以再煮。
鍋裡又重新放了其餘沒煮完的骨頭，韓嬸等婦人便繼續添著柴火，一直慢慢燉著。另一邊，婦女們也將切好的瘦肉條串起，架在火上慢慢燻烤，火舌舔著肉條，滋滋冒油，香氣瀰漫。
吃飽喝足，午後日頭正好，正是備乾糧的好時候。婦人們依舊守在營地，一邊看顧湯鍋，一邊翻烤肉乾；外出尋食的人們也陸續往山林深處走，力氣大的多挖多扛，爭取多攢些口糧；小花也牽著小草，在灌叢邊慢慢搜尋。
這麼一大群人在谷中忙活，動靜不小，鳥獸早躲得無影無蹤，小花肩上的弓箭也就派不上用場。她也不著急，一路走一路細看，竟在一叢矮竹根下發現了一窩竹雞蛋，小小的帶著褐色細斑，一共六枚。她小心用衣襟兜住，又在不遠處草叢裡撿到兩枚野雉蛋，八枚蛋圓滾滾擠在一處。
小花不敢再採野菜，怕磕破，便牽著小草慢慢折回營地，把蛋輕輕放在揹簍裡，等等下還要鑽灌叢，可不能把這稀罕東西碰碎了。然後轉身又往溪邊走去，走了好一段路，她看見一片藤蔓上掛著一串串圓溜溜的山藥豆，正是早秋時節剛長飽滿的樣子。小花眼睛一亮，牽著小草小心翼翼地把藤蔓上的山藥豆全都摘了下來，攢了小小的一把。往布兜裡放，她知道這藤蔓底下扎著野山藥，只是自己年紀小力氣弱，根本挖不動
摘完山藥豆，她才朝著不遠處尋食的村民高聲喊了幾句。兩個村裡的漢子聽見動靜，扛著木鍬走了過來。野山藥紮根極深，兩人圍著藤蔓小心刨土。深挖，忙活了好一陣子，額頭上都滲了汗，才陸陸續續把底下的野山藥全都挖了出來，大大小小一共五六根，長短不一，很是實在。
因為是小花先發現的，村民特意挑了兩根粗細中等的遞給她：“丫頭拿著，跟你妹妹煮著吃，頂餓。”
小花連忙道謝，把山藥用藤蔓捆好，心裡歡喜得很。
溪邊還長著一大片虎杖，莖稈粗壯水嫩，兩岸隨處都是，村民們紛紛動手砍割，不一會兒就捆了許多捆。小花也採了不少蕨菜。野蒜，又在樹林裡撿到不少掉落的錐栗。那些爬樹厲害的還爬上樹打，隴州到巴山這一帶山林裡栗樹。櫟樹本就多，錐栗正是這個時節常見的野果，生吃香甜，煮熟更粉糯，頂餓又耐存。村民都在撿。
她一趟趟跑到溪邊把採到的野菜淘洗乾淨，攤在大石頭上晾曬。七月太陽雖烈，可一下午的工夫也只能曬到半乾——葉子蔫軟。水分去了大半，卻遠達不到徹底乾透的程度。半乾就半乾，裝進揹簍不佔地方。不易腐爛，路上煮一煮照樣能吃。
溪谷西邊開闊平坦，大石頭遍地都是，各家都自覺找好位置晾曬，各晾各的，互不打擾，自己擺在哪裡心裡都有數，絕不會亂拿旁人的東西。
日頭漸漸西斜，天色慢慢暗了下來。村民們便紛紛起身，把曬得半乾的野菜。捆好的虎杖。撿來的野果栗實一一收攏，揹回營地。小花也蹲在石頭前，把蔫軟的蕨菜。野蔥攏成小束，用草繩仔細捆好，連同曬得半乾的薄荷。藿香。山花椒一併收好，放進布兜，並把晾曬好的衣服搭在肩上，一手提著捆好的虎杖，一手提著山藥野菜，叫小草慢慢的跟在後面走回營地。這次家家戶戶的揹簍都充實了不少，整個山坳裡都瀰漫著踏實的歡喜。
暮色四合時，鍋裡的肉燜了一下午，燜爛了，韓嬸又往鍋裡添了新採的野菜，晚上的大鍋飯照舊熱熱鬧鬧開了。大家圍坐在火堆旁，捧著碗喝肉湯。啃骨頭，就著燙熟的野菜，吃得暖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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