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和黃婆婆渾身發軟，神色恍惚地站在雜貨鋪裡，滿心都是劫後餘生的慌亂與絕望。緩了好一會兒，小花才勉強定了定心神，看著滿臉悲慼的掌櫃，忍不住開口追問，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顫抖：“掌櫃的，難道官府就不管管這些土匪嗎？任由他們這樣禍害百姓，燒殺搶掠？”
老頭聞言，先是發出一聲蒼涼又無奈的苦笑，雙眼泛紅，悲悲慼慼地開口，語氣裡滿是絕望：“哪來的官府？哪裡還有官府啊！附近但凡能幹活的男丁，全被抓去當壯丁打仗去了，那些當官的，有錢的人家早就往繁華的江南去了，誰還會管我們這些老百姓的死活！”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對世道的無盡悲涼，喃喃道：“這天下，是要大亂了，改朝換代，皇帝老子都要換人做了......我們這些平頭百姓，還能指望誰啊？我這輩子別無所求，就盼著能趕緊安定下來，不管是誰坐江山，只要能給我們老百姓一條活路，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就夠了啊......”
這番話，像一塊重石狠狠砸在小花和黃婆婆心上，兩人渾身發涼，徹底明白了這亂世的無望，哪裡還有半分心思打聽別的。置辦雜物，神色恍惚地推開店門，渾渾噩噩地順著原路，返回集鎮外的山林裡。
好不容易找到等候在林中的李書文叔侄，兩人還沒開口，臉色就已經藏不住驚懼。李書文見她們這般模樣，心裡頓時一沉，連忙上前追問情況，小花和黃婆婆你一言我一語，顫抖著把鎮上土匪洗劫。鹽鋪老闆慘死。官府荒廢。天下大亂的原委盡數說出。
李書文聽完，後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後怕不已。事到如今，鹽是徹底換不成了，留在這是非之地只會越發危險，別無他法，只能當即收拾好東西，一刻不停地往回趕，只想儘快遠離這被土匪禍害過的地方。
一行人歸心似箭，滿心都是慌亂與急切，全然沒了往日趕路的從容，也沒心思在路上搜尋野菜。野果之類的吃食，只顧著埋頭翻山趕路，只想早日回到山谷的山洞裡。
接連趕了數日路，再次翻越兩座大山，來到了兩山之間的那個小村落附近。遠遠看著死寂的村莊，李書文想起上次趕路，多虧了村裡的張老丈好心指路，如今村子遭了難，他猶豫再三，還是打算去探望一番。
張老丈的家不在村子正中央，而是孤零零坐落在山腳下，離村落還有段距離，獨門獨戶，圍著一圈簡陋的籬笆。眾人走到籬笆跟前，推開虛掩的籬笆門走進院內，屋內房門緊緊閉著。李書文上前對著房門抬手敲打，敲了許久，裡面都沒有半點動靜，連一聲應答都沒有。
想來這村子也遭了土匪毒手，怕是人已經不在了，李書文心裡嘆息，便打算作罷，轉身招呼眾人離開。
可就在他剛轉過身的瞬間，身後房門傳來一道沉悶的吱呀聲，那扇破舊的木門，緩緩打開了一條縫。
開門的正是張老丈，可眼前的老人，和上次模樣判若兩人。上次見面時，張老丈雖說衣著樸素，卻腰背挺直，精神頭十足，可此刻，他深深佝僂著腰，身子彎得像棵被壓彎的老樹，彷彿再也直不起來，臉上佈滿疲憊與傷痛，眼神渾濁不堪，全然沒了往日的精氣神。
眯著眼看清來人是李書文一行人，張老丈愣了片刻，隨即臉上湧上一股悲憤與怨懟，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濃濃的恨意開口：“你們怎麼又來了？這村子變成如今這副樣子，全是你們這些外鄉人害的！”
李書文一聽，當即急了，連忙上前解釋：“老丈，您可不能這麼說！我們都是帶著老弱婦孺逃難的本分人，一路上只求活命，從來沒做過半點害人的事啊！”之前路上為了自衛，確實動手解決過惡人，可這種事萬萬不能說出口。
張老丈喘著粗氣，渾身都在發抖，悲憤地訴說著原委：“前幾日，也是一夥外鄉人來問路，和你們一樣，就兩三個人上門，我心善，好心給他們指了路！誰成想，他們竟是土匪！我好心留他們歇腳。給他們水喝，他們反倒翻臉不認人，在我家又搶又砸，還狠狠踹了我一腳，把我家裡僅有的一點糧食全都搶走了！”
“幸好我老婆子當時進山找吃食，不在家裡，不然也難逃一劫！最開始就兩三個人敲門，我壓根沒防備，可沒過多久，就有一大群土匪從山裡頭衝出來，把整個村子洗劫一空！不光搶糧食。搶錢財，還把村裡的年輕媳婦。半大孩子全都強行擄走，一個都沒留下！”
“村裡的爹孃捨不得自己的孩子。媳婦，拚命上去阻攔，可那些土匪心狠手辣，但凡反抗，就是拳打腳踢。刀棍相向！村子本就小，早先官府到處抓壯丁，我大兒子本來親事都已定好，馬上就要成婚，小兒子才十三歲都被硬生生的抓走打仗，至今生死不明，家裡早就沒了青壯年！剩下的都是老弱婦孺，根本無力反抗！”
“土匪鬧騰一陣，走了之後，我能下床走動了，去村裡一看，死的死。傷的傷，沒熬過去的就這麼沒了，能跑的也都跑了！如今這村子，就剩三個活人了！除了我和我老婆子，就只剩西邊住的張瘸子，還是個腿腳不便。自身難保的，我們兩個老的，只能眼睜睜看著村子變成一座死村啊！”
老人越說越激動，渾濁的眼淚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淌，聲音裡滿是絕望與悲痛，聽得小花一行人滿心酸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滿心的沉重與無奈。亂世兵荒馬亂。抓丁戰亂。土匪橫行，普通人連一方安穩的容身之地，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眾人不忍再多打擾老人，低聲安慰幾句，對著老丈深深行禮，便快步走出籬笆小院，默默的踏上返程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