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一路緊趕慢趕,不敢有絲毫耽擱,足足趕了四天的路,終於在傍晚時分回到了藏身的山谷。
早已在洞口翹首以盼多日的村民,遠遠瞧見他們的身影,瞬間一窩蜂湧上前,密密麻麻圍聚在山谷中間的空地上,裡三層外三層將人團團圍住。秋風卷著山間的涼意掠過枝頭,整片平地氣氛緊繃,所有人臉上都寫滿焦灼期盼,七嘴八舌的急切詢問聲此起彼伏:“書文,可算回來了,鹽換到了沒?”“路上沒遇上土匪吧?”“外頭世道到底怎麼樣了?”
喧鬧聲充斥在山谷間,人人都攥著最後一絲希望,可很快,大夥就察覺到了不對勁。李書文。小花一行人個個滿身塵土。步履疲憊,面色暗沉凝重,眉頭緊緊擰成一團,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愁緒,半點兒沒有返程的安穩,反倒透著無盡的沉重。
原本喧鬧的人群,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最終徹底歸於寂靜,眾人心裡的期盼飛速下沉,全都屏住呼吸,忐忑地望著李書文,等著他開口。
李書文看著鄉親們滿是期待的眼神,喉頭滾動,壓著滿心酸澀,緩緩將一路上的遭遇盡數道出:集鎮早已被土匪洗劫一空,鹽鋪老闆慘遭不測,別說換鹽,整個鎮子都快成一座空城了;外頭戰火連天,青壯年全被抓去當壯丁,官府早已潰散,根本無人管束秩序,這天下,早就大亂了。
每一句話,都像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心上。
最先襲來的是極致的震驚,所有人瞪大雙眼,滿臉不敢置信,誰能想到往日還能勉強謀生的世道,竟亂到了這般地步。緊接著,無邊的慌張席捲全場,有人臉色慘白,手腳控制不住地發顫,嘴裡喃喃自語:“沒鹽了,人不吃鹽可不行啊,過後的日子可怎麼熬啊......”慌亂的情緒在人群裡蔓延,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攥緊衣角,滿眼都是不知所措。
漸漸地,再也沒有一人說話,整個山谷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風聲穿過林間的嗚咽聲。所有人都垂著頭,臉上寫滿絕望與無助,在這亂世裡,他們就像無根的浮萍,隨風飄蕩,沒有半分安穩踏實,連活下去的底氣都沒有,滿心都是道不盡的悲涼。
而在小花外出換鹽的這幾日,六歲的小草格外懂事乖巧,從沒有哭鬧著找姐姐。每日里,她就拿著剪刀,蹲在地上,一點點撬開小花臨走前撿回來的毛栗子,仔細剝掉堅硬的外殼,放進陶罐里加泉水,在火上慢慢煮。煮好的毛栗子綿軟香甜,便是她一日的口糧,偶爾再拿出家裡早早陰乾的沙棘果解饞,小小的姑娘安安靜靜,乖乖等著姐姐歸來。
之前眾人一同發現的東北方向山林,此前被那隻大公野豬霸佔,大夥一直忌憚不敢靠近,如今野豬早已掉進陷阱,被眾人分食殆盡,那片山林再無危險。李大柱他們,趁著天晴結伴前往,把水塘裡剩下的菰(茭白) 悉數採摘回來,收穫了滿滿一大筐。念及小花在外奔波,小草獨自在家無人照料,年紀又小,李大柱他們特意挑了二十幾根鮮嫩飽滿的茭白,送到小草手裡。小草捧著水靈的茭白,小臉上漾起淺淺的笑意,乖乖道了謝,小心翼翼收起來,要等姐姐回來一起吃。
壓抑的悲涼氣氛籠罩著整個山谷,眾人個個垂頭喪氣,滿心都是絕望。這時,村長緩步從人群中走出,站在空地中央,沉下聲音開口給眾人打氣:“大夥都抬起頭來!別這般垂頭喪氣的!咱們這山谷偏僻,群山環抱,隱蔽得很,眼下好歹有一方安穩之地。沒鹽咱們就省著用,糧食咱們就精打細算,日子再難,也得咬牙往下過!咱們這麼多人互相照應著,只要人還在,就沒有熬不過去的坎!”
村長的話沉穩有力,一點點撫平了眾人心底的慌亂,也讓一旁的小花瞬間回過神。是啊,再難日子也得往下過,還有妹妹小草要照顧,她不能垮。可轉念一想,心裡又泛起陣陣酸澀,她們家本就存鹽最少,往日一直省吃儉用,如今沒能換到新鹽,家裡那節竹筒裡,就只剩下小半筒鹽了,往後再怎麼省著吃,又能撐多久呢。
全場一片靜默,李書文看著眼前滿面愁容的鄉親,看著這深山裡苟且求生的光景,想起一路上所見的流離失所。生靈塗炭,這位為數不多識文斷字的漢子,忍不住攥緊了拳頭,發出一聲低沉又悲愴的嘆息,一字一句,道出了這亂世百姓最深的苦楚: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啊。
這一聲嘆息,道盡了亂世求生的萬般艱難,也道盡了所有人對太平日子,最迫切的期盼。秋風依舊蕭瑟,可眾人心裡,卻悄悄燃起了一絲咬牙活下去的韌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