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把曬得幹松乾爽的稻草鋪在最底下,再鋪上草蓆子,接著墊上羊皮墊,最上面蓋皮毛毯子和被褥。經過日曬的乾草蓬蓬鬆鬆,夜裡睡著格外暖和,再加上火塘一燒旺,洞裡暖烘烘的,偶爾還會微微冒汗。
如今她射箭越發嫻熟,幾乎每日都能獵到野味,日日少不了肉食。別家村民沒有趁手的工具,很難安穩弄到葷腥,上次分的兩條野豬肉還都省著捨不得吃,也就小花姊妹倆手頭肉食寬裕些。
眼看沒幾天就要過年了,雖說村裡人從沒有過半句閒話,可一想到只有她們姊妹天天吃肉,旁人卻只能緊巴巴地,她總覺得過意不去。之前雖也零星打了些小獵物,分過一點給村裡的孩子,可終究不算多。她暗自琢磨著,這幾日得往山裡多走一走,爭取獵一頭像上次那樣的小麂子之類的大些的獵物,回來好好分給村裡人一同煮著吃,不然總這般獨自吃肉,她心裡著實不安。
第二天,小花照舊往昨日去過的地方走去。昨天她只在山腳打轉,今日便想著進山看看,只是這裡離山谷較遠,必須走得快些,好在天黑前趕回去。可一路進山許久,翻了好幾片林子,愣是沒尋到半點像樣的獵物蹤跡。眼看日頭越升越高,都快到正午了,小花心裡也有些著急,想著再找不到就算了,現在往回趕還來得及,要是再耽擱,晚了怕是要天黑了。出來一趟總不能空手而歸,順便再找找哪裡有野菜,好歹也不算白跑一趟。她站起身無意間抬頭一望,竟看見遠處閃過一道赤紅色的身影。
她輕手輕腳摸了過去,定睛一看,那野獸比上次獵到的小麂大上不少,模樣像小鹿又小麂,可一身皮毛紅得鮮亮,她印象裡從未見過這般紅色的鹿。小花當即屏住呼吸,拉弓搭箭瞄準後一箭射出。哪知這畜生身形比小麂壯實許多,箭支沒能射透,只帶著傷倉皇逃竄。
這赤麂受了驚,只順著山腰一路橫竄,時不時拐進密林灌木叢裡遮掩蹤跡。小花哪裡肯罷休,不說這到手的肉食,單是箭矢就極為珍貴,她如今只剩下兩支箭了。當下不敢耽擱,循著血跡與被踩亂的枝葉,一路緊追而去。好在她這段時間進山跑得多,身子也輕靈活泛了不少,再加上吃得比以往好些,體力跟得上。那赤麂一身皮毛紅得鮮亮,即便鑽進灌木叢,她也能隱約看見那團紅色,換作別的毛色黯淡的野獸,怕是早就跟丟了。
就這麼追了約莫一個時辰(約兩小時),終於在半山腰一片茂密的灌木叢旁,看見那隻赤麂癱倒在地,再也跑不動了。
小花上前一打量,這赤麂個頭比上次那隻小麂大上不少,壯實得多,估摸著重有三十多斤。等她喘勻氣抬頭一看,太陽已經西斜,天邊染上昏黃,已是申時末(下午四點左右)。
眼下往回趕已然來不及了。她拖著獵物環顧四周,這才驚覺,方才只顧著追趕,竟從原先那座山的山腰,一路追到了第二座山了。看著地上淋漓的血跡,小花不敢耽擱,忙把赤麂往遠處拖了拖,拔下箭,又隨手扯來身邊的乾草,仔細擦去獸身上的血汙,再用浮土掩蓋好血跡。三十多斤的獵物壯實得很,山間小路又崎嶇難行,她才九歲,即便身子再靈活,也累得氣喘吁吁,拖一會兒便要歇上許久。她強撐著力氣將獵物拖到一處茂密的大樹下,又拿出隨身攜帶的菜刀,砍了不少樹枝將赤麂遮蓋好。
眼看天就要黑了,冬日的山裡黑得格外快,她今日出門匆忙,沒帶禦寒的衣物,只隨身裝了點乾糧,水囊倒是一直帶在身上。好在草繩也備著,本是為了綁縛獵物,此刻倒派上了別的用場。孤身一人在深山過夜,饒是她有著成人的靈魂,九歲的小身子還是止不住發怵。她不敢睡覺,生怕著涼,也怕夜裡生出變故,前世她時常熬夜,只當熬上一夜不算什麼。
她爬上了一根粗壯的橫枝,再用草繩將自己與樹幹牢牢綁在一起,腦袋靠著樹幹,即便偶爾犯困,也不至於摔下去。就著水囊裡的水,啃了兩口乾糧。天色徹底暗下來,山林間一片寂靜,像是所有鳥獸都已安睡。她透過枝葉縫隙望向天空,滿天繁星閃爍,這般乾淨澄澈的夜空,她已經許久未曾見過了。前世為生計奔波如牛馬,無暇顧及;如今逃荒求生,更是終日惶恐,也不曾這般安靜地仰望星空。望著望著,便想起了前世的爸媽和哥哥,不知他們此刻,究竟在天上哪一片星辰之上。
就這麼東想西想,偶爾打個盹,只覺得這一夜漫長得沒有盡頭。若是在前世,抱著個手機消磨時間,不知不覺天便亮了,哪像如今,每一刻都過得這般緩慢。
而另一邊,小草正坐立難安,一趟又一趟地往谷口張望。姐姐今天竟然沒回來,以往在外留宿,要麼是去換鹽的時候,要麼是多人一起,都會提前跟她打招呼,可今日什麼都沒說。小草心裡慌得厲害,越等越害怕。
黃婆婆見她來回走動,眼圈都紅了,上前拉住她問道:“你姐姐還沒回來嗎?”
小草聲音帶著哭腔:“嗯,婆婆,我好擔心姐姐。她沒說要在外面過夜,連蓋的也沒帶......”
黃婆婆一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覺得事情不對勁,當即快步往村長住的大洞趕去。
“村長,不好了,小花這麼晚還沒回來,怕是出事了!”
村長一拍大腿,急得站起身:“啊,天都黑透了,深山老林裡,一個九歲的女娃子,怎麼得了!”
他不敢耽擱,立刻召集村裡二十多個青壯年,去柴房把眾人平日裡積攢的松木劈成簡易火把。村長又轉頭問黃婆婆:“小花今兒說過去哪座山頭沒有?”
黃婆婆搖頭:“沒說。這孩子一向穩當,平日裡打獵採野菜,也常換山頭,偶爾跟採野菜的大人碰個照面。”
“我們前幾天見她,大多是往東邊那幾座山去的,可具體哪一座,誰也沒細問。”
眼下毫無頭緒,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山路又分不清岔口,村長當機立斷:“分幾路!都小心點,別慌,她常去的幾個山頭,一路一路搜!”
李大柱。李有田幾家的壯年漢子全都跟著出動,人手一支火把,分成幾隊,朝著小花平日打獵的幾座山頭摸黑尋去。
而此刻的小花,還沉浸在對前世親人的思念裡,望著滿天星光怔怔出神。她絲毫不知,整個山谷的人都在為她心急如焚,舉著火把,在漆黑的深山裡,一遍一遍喊著她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