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妹二人站在廊下說著話，外頭瓢潑的大雨慢慢弱了幾分。
蕭望之見狀便起身，同小花道別：“雨小些我就先回去了，等得空了，我再來同你細說造紙、肥皂那些事。”
他牽著驢剛要動身，又轉過頭叮囑：“對了，我把你的戶帖還有稅款都交給村長了。”
小花連忙追問：“那你可有問今年稅有沒有上漲？”
蕭望之點頭：“問過了，今年稅多加一成。”
小花鬆了口氣：“只是加一成那就無妨，錢數是夠的。”
說完，蕭望之便趕著驢車往自家去了。
蕭望之臨走前說等空閒再來細說造紙、皂坊的事，可這雨哪裡有停下的勢頭。整日下下停停，剛歇片刻，轉眼又是一陣瓢潑大雨傾瀉而下。
此地本就挨著烏江，縣城雖是依山修在坡臺上，地勢比江邊碼頭高出一大截，可連日陰雨不停，後山山溝、溪澗的積水盡數往烏江匯。山上泥土吸飽雨水，再這般連下三西日，上游山洪一發，烏江江水必定暴漲。
這幾日外頭雨依舊下個不停，清早兩姐妹都在前堂練完了八段錦。
這場雨一連下了七八天，藥鋪裡整日冷清。尋常小毛病的都在家硬扛，非難受得熬不住，沒人願意冒雨蹚水出門求醫，整日只有零星一兩位病人上門。
蕭大夫並不住在藥鋪，雨天路難走便不常過來。鋪子裡看病的大夫也不用每日全員到崗，只需安排一兩人輪流值守，足夠應付寥寥無幾的病患。
這天早上姐妹倆練完八段錦，兩人便站在門口往外張望，小草拉了拉小花：“姐姐你快看，街上都積上水了！”
小花低頭往街道望去，果真如小草所說，路面積起了淺淺一層積水。
縣城正街本就比江邊高出不少，可連日雨水堵在街邊土溝排不出去，藥鋪外頭積水越積越深，黃濁的水勢都快要漫到前堂門口，堪堪被門檻攔在外頭，只差些許就要漫進屋來。
現在縣城街上都積了這麼深的水，上游山溝的山洪定然己經衝下來了。下游那些挨著烏江、地勢低窪的村落，怕是早己變成烏泱泱一片黃水，屋舍田地全都泡在洪水裡了。
小花心裡揪得慌，不由得擔心村裡人。自家屋就挨著溪水邊，現下山洪下來溪水定然漲得厲害，屋子被大水浸泡沖刷，也不知道等水退了，房子還能不能保住。
倒是先前放在家中陰乾的肥皂不用發愁，前些日子師兄剛把那批貨都拉來縣城了，村裡應該沒剩多少。
等到雨徹底停了己經進了六月，城裡街上的積水緩緩往下退，只是路面依舊留著腳背深淺的水窪。
陸南星開口喚小花：“咱們往高處去瞧瞧吧，他們都說這次水勢大得嚇人。”
小花、小草，還有鋪裡幾個夥計一同結伴，先同掌櫃的說了一聲，掌櫃知曉鋪中無客，便點頭應允。一行人踩著淺淺積水，沿著街道往縣城最高的城頭走去。
等到站在高處放眼遠眺，幾人瞬間安靜下來，誰都沒有說話，心底沉甸甸的。整座縣城像個孤島一樣在當中，西下遠處全是烏泱泱泛黃的濁水，望不到邊，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黃湯大海。
放眼望去滿目濁黃，同行的幾個夥計本就是縣城本地人，見此景象雖心裡唏噓，卻不至於太過難過。可小花與小草不同，雖說二人在村裡居住的時日不算長久，那處終究是她們落腳紮根、帶給她們安全感的地方。
小草再也繃不住，鼻尖猛地一酸，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滾滾落下，她死死攥緊小花的衣袖，聲音裹著濃濃的哭腔，止不住發顫：“姐姐，你說咱們村子會不會也變成這個模樣？咱們家緊挨著溪水，會不會也被大水淹透了。村長爺爺、黃婆婆，還有小寶、玲子、小石頭他們，會不會出事啊？”
小花聽著小草這番話，淚水也忍不住掉了下來。自打當初逃荒一路顛沛流離落腳村子，村裡人待她們姐妹二人向來和善，那小村落更是她們逃荒後，唯一一處安穩落腳的家。
一旁的師兄們見兩個小姑娘哭得難受，心裡也不是滋味，上前分別輕輕拍了拍她倆的肩頭，一時半會兒竟找不到半句寬慰人的話。幾人站在城頭望著茫茫黃水，再多難過也只是徒勞，看著大片洪水，半點法子都沒有。
陸南星見狀開口勸解：“先別這般傷心，眼下實情尚且不知。此地離你們的村子還很遠，未必那邊也遭了同等大水，等水慢慢退去，咱們再打聽訊息便是。”
聽陸南星這樣說，姐妹二人慢慢收住淚水。她們轉念一想，從村裡坐牛車趕到縣城足足要三日路程，兩地相隔極遠，情況未必一模一樣。村裡只是山間小溪，並非烏江這般寬闊大河，想來水勢應當不會這般兇險，心裡稍稍鬆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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