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街道的積水兩三天便退了大半，只剩些淺水窪，可城外大片的洪水依舊遲遲未退。
蕭望之心裡記掛家中妻兒，連日坐立難安，總想著動身回府城，可城外的洪水還沒退，就算退了路也走不了。想做點肥皂吧，城裡物價漲得厲害，油脂更是貴得離譜。他閒得沒處去，便走到藥鋪門口，想找小花說說作坊的事。
到了藥鋪門口，蕭望之往裡瞧了瞧，就見藥鋪裡忙得很，各個大夫診室裡頭人來人往，壓根沒片刻空閒。
鋪子裡掌櫃的眼尖，瞧見他站在外頭，揚聲招呼他進門說話，蕭望之擺了擺手不肯進去，生怕進去打攪了病人看病。他左右無事，看到城門口有很多人，就打算去看看。
到了城門口，城門外圍了一大圈人，吵吵嚷嚷鬧鬨鬨的，瞧著像是出了什麼事，蕭望之湊上前擠進人群看熱鬧。
人群裡一個衣衫沾著黃泥的漢子指著白家的人高聲道：“稅我們交了，發大水淹了村子你們不管，連進城討條活路都要攔著？”
白家家丁抱著胳膊，滿臉不耐地開口：“連日大雨，城外流民往城裡湧，萬一帶進疫病誰擔得起？上頭吩咐不讓進，你衝我發火也沒用。”
見一眾百姓面色悲憤，他語氣稍緩了些許，說道：“你們要是願意安分些在此等候，我便往府裡稟報一聲。只是醜話說在前頭，洪水氾濫的事府裡早就知曉了，如今大水還未退去，府裡就算有心要救濟你們，現下也根本過不來，就算等，一時半刻也等不到。”
蕭望之擠在人群裡放眼一望，城門底下足足圍了百十來號災民。這群人個個衣衫破爛，身上糊滿黃泥，有老有小，背上揹著的包袱也全是泥點，瞧著格外悽慘。
城內看熱鬧的百姓瞧著這一幕，紛紛低聲嘆氣：“唉，全都是可憐人，身上連件完好衣裳都沒有。”
有人跟著搖頭感慨：“這下算是完了，莊稼全泡了，收成沒了。”
另一人接話附和：“糧價本就漲得邪乎，這下莊稼沒了，以後會更貴，哎，日子都不好過。”
眾人越說心裡越難受，紛紛唸叨算了不看了，看了也徒增心酸，便打算走了。
眾人正準備轉身散開，城外忽然傳來一陣更大的喧譁吵鬧聲。蕭望之連忙轉頭望過去，就見一個漢子紅著眼嘶吼：“你們死活不肯放我們進城，難不成要我們困在城外等死？外頭黃泥水又髒，根本喝不了，我們橫豎都是爛命一條！既然不給我們活路，我們也不會讓你們安生！”
這話一齣，周遭災民瞬間繃不住，一窩蜂往前擠，伸手去扒拉攔路的家丁。
白家守門的家丁見狀，立刻上前阻攔，手裡都握著長棍，嚮往前衝的災民身上、胳膊上狠狠砸。
可家丁總共就寥寥十幾人，災民足足上百號，哪裡攔得住。捱了打的百姓更是豁出去了，拼著皮肉疼，往前猛衝，硬生生撞開家丁擋著的人牆，一窩蜂順著城門衝進了縣城裡頭。
幾個家丁見狀還想提著棍子追上去攔，領頭的那人伸手一把拽住身旁要上前的手下，嘆氣勸道：“算了，別追了，誰都不容易。咱們己經盡力阻攔，回去如實稟報府裡，也能交差，由著他們去吧。”
一旁城內原本圍在這裡看熱鬧的城裡百姓，眼見兩邊鬧起大亂，怕無端被牽連，都散開了。
等百十來號災民一窩蜂湧進縣城，方才一路拼命衝撞的勁頭反倒散了大半。
整條街道被連日大雨泡得遍地溼泥，西處溼漉漉的，他們站在街上，看著西周茫然無措。他們原先一門心思只想衝進城尋條活路，真進來了，反倒全然沒了主意。
他們本本分分種了一輩子田地，素來老實溫順，眼下雖走投無路，心底倒也沒生出打家劫舍搶奪東西的膽子，遠遠沒到被逼到鋌而走險的地步。
一群人站在街邊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往何處落腳，想來想去，只求能尋一戶好心人家，討一口乾淨清水解渴，便己是最大的盼頭。
城門離藥鋪本就不遠，藥鋪掌櫃站在前堂，望見大批災民順著街道一路走過來。
這群人走到藥鋪氣派的大門前，全都怯生生停下腳步，不敢上前半步，生怕身上的黃泥弄髒了乾淨門面。
人群裡有人低聲開口：“這家藥鋪人心和善，早前我生病就在這兒看過診，咱們問問能不能討口水喝。”
當即有人對著門內輕聲詢問：“掌櫃的，能否賞我們幾口清水解渴？”
陸掌櫃看著門外黑壓壓一群滿身泥汙的災民，心裡十分矛盾。又怕這麼多人會惹上麻煩，可看著眾人狼狽的樣子，又不忍心 拒絕。沉吟片刻，開口說道：“你們到後院門口等著吧，我讓人提水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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