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裡頭大多是傷風咳嗽、脾胃不和的尋常病患，這類瘡腫重症並不多見。這般大的虛性背疽，小花也是頭一回親眼見到，心裡便格外多留了幾分心思。
藥鋪的日子依舊按部就班。
西日過後，漢子如約第二次過來複診。服藥之後瘡腫略有收攏，可自汗虛熱不停，氣血依舊不足，便換了八珍湯補養氣血；沒幾日又因虛火上浮，改投加減八味丸斂攝腎氣。偏偏他回家之後家中起爭執動了肝火，瘡面滲出血來，又再來調方，改用十全大補湯固本止血。
幾番湯藥輪番調治，又靜養數日，待到漢子再次踏進藥鋪，後背那處遷延許久的背疽終於養熟。瘡頂高高鼓起，皮肉繃緊，指尖輕輕一按，底下軟軟的，內裡膿水己經聚齊。
蕭大夫看了一下瘡面，跟小花說道：“瘡己熟，可以決膿，放出內裡的毒膿。”
小花聞言，便引著眾人去往後院處置外傷的地方坐好。如今蕭大夫大多不再親自動手，像針灸、清創這類實操活計，盡數交由小花來操作，他只在一旁兜底坐鎮，把控分寸、防止偏差。
陪同病人來的兩名同伴連忙攙扶著中年漢子過去，扶他側身坐於榻上，小花叫他身子微微前傾，將後背患處完完全全露了出來。
小花轉身取來整套外科器具，一件件整齊攤放在木盤上。一旁兩名鄉人看著盤中寒光凜凜的小刀、鑷子與探針，臉色有點發白，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
小花神色平靜，取過一把小巧的柳葉小刀，拿瓷碗倒上酒精，將刀刃浸入其中浸泡消毒，片刻後取出，用乾淨幹棉布細細擦拭乾淨。
她凝神靜氣，目光落定瘡頂最軟透、己成膿的位置，手腕穩穩發力，輕輕一刀劃開皮肉。
這是虛證背疽，正氣雖復卻不熾盛，膿水並不會猛烈噴濺。刀口綻開一瞬，黃白稠厚的膿液便順著切口緩緩湧出，帶著淡淡的腥濁氣。小花指尖輕柔，順著瘡腫外圍緩緩按壓，一股股殘餘膿水接續淌落，其間夾雜少許紫暗敗血。
蕭大夫立在小花身後，全程靜靜看著，見她下刀深淺適宜、按壓分寸穩妥，眼底帶著幾分讚許。
待大半毒膿洩盡，小花拿起乾淨幹棉布，輕輕拭去瘡口周遭的膿汙，又用鑷子小心夾除己然鬆脫的腐肉碎渣。那些依舊牢牢粘連的腐肉，她並未強行撕扯，生怕傷及完好皮肉、引動出血，只留待後續膏藥慢慢化腐脫落。
“毒膿大半己洩。”小花說道。
蕭大夫這才開口：“取藥線，納入瘡口之內引毒外出，再備好提膿化腐的膏藥。”
小花依言取來溫和藥線，小心送入瘡腔深處，外頭特意留出一小截方便日後抽取換藥，隨後取過沖和膏攤於油紙，穩穩貼敷在瘡口之上。
小花覺得這時的藥線，道理竟和前世的引流之物如出一轍，專門用來匯出瘡腔深處殘留的濁毒，疏通餘膿，避免瘡口外皮提前粘合封口、內裡淤積殘毒，從而杜絕二次起膿、皮肉壞死的隱患，構思精妙至極。
處置完畢，蕭大夫轉身返回前堂診室，準備為病人開具後續調理藥方。
小花則留在後院收拾打理。平日裡藥鋪的雜事多是吳大娘操勞，小花做完外症處置，總會順手將周遭收拾妥當。她把用過的刀針、鑷子盡數歸進專用器具筐，這些器械稍後會清洗並集中入鍋蒸煮消毒；沾染膿汙的棉布單獨收攏歸置，地面用清水反覆沖刷，將殘留膿漬、汙漬清理得乾乾淨淨。
收拾好，她仔細洗淨雙手，擦拭乾淨，並倒了一點酒精擦在手上，這才邁步走回前堂診室。
此時蕭大夫己然寫好了新的藥方，將藥方遞出，再三叮囑：“回去按時煎服湯藥，日常行動放緩，不可彎腰用力、拉扯後背瘡口，更萬萬不可動怒傷身、勞累耗氣。兩日之後務必再來換藥線、換膏藥，若是期間瘡口腫痛、流血反覆，不必等候時日，即刻前來複診。”
二人連連應聲，小心翼翼收好藥方，一人攙扶著漢子，一人去櫃檯抓藥。
眾人走後，小花坐回診案前，翻開病案簿，提筆細細記錄今日決膿排毒的全部經過。寫完處置流程，她拿起蕭大夫新開的藥方細看。
蕭大夫依舊以十全大補湯為基底，主打補氣養血、固本培元，先穩住病人虧虛的根本。在此基礎上，極輕藥量加了兩味平和良藥——金銀花、甘草節。
金銀花甘寒清潤，是外科瘡瘍專用良藥，專清創口殘餘毒邪，藥性溫和不傷人根本；甘草節甘平解毒，既能輔助消解餘毒，又能護養脾胃、調和諸藥。
她心想，雖說眼下並沒有抗生素、消炎藥，可這些配伍周全的湯藥依舊大有可取之處。若是不算兇險急迫的急症，靠中藥慢慢調補，扶正兼以清解餘毒，照樣能夠把病症緩緩扳回來，確是十分靠譜。虛證瘡瘍潰後，扶正固本，方是治本之道。
小花把病案整理好，才剛放下筆，又有病人上門，小花跟蕭大夫一同接診。
藥鋪便是這般，忙起來接連不斷，只有難得的片刻間隙才得些許空閒。得閒之時，小花便會拿過醫書抄寫，偶爾也會想起師兄。算來師兄回村己經將近一月，至今還不見人影歸來，也不知他那邊紙試驗得如何了，還有肥皂摻草木汁液染色的試驗，究竟試出個什麼結果，心裡免不了幾分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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