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風順著大觀園尚未封頂的廊柱縫隙鑽進來，發出嗚嗚的尖嘯。
園子裡的省親別墅才蓋了一半，到處是裸露的灰磚和散亂的木料。
由於林府斷了南邊的匯款，工地上的匠人們少了大半，工程進度慢得像蝸牛爬。
“哎喲，我的哥兒，這屋裡冷得出奇，咱們快回暖閣去吧。”
襲人緊了緊身上的羊皮襖子，跺著腳，呵出一口白氣。
她正彎著腰，試圖把蹲在假山石縫裡的賈寶玉拉起來。
十歲的賈寶玉，此時正穿著一件大紅猩猩氈的斗篷，蹲在枯草堆前。
他手裡捏著一方雪白的絹帕，正小心翼翼地覆蓋在幾隻凍僵的家雀身上。
“噓，別驚了它們的魂靈。”
寶玉抬起頭，那張滿月般的臉盤上寫滿了不合時宜的哀慼。
“這天地的造化也忒殘忍，竟讓這些靈動的小生靈受這等酷刑。”
他抽了抽鼻子，眼眶紅紅的，提筆在旁邊的一塊青石板上劃拉著。
“昨宵寒雨葬春紅，今朝殘雪冷驚鴻……”
那筆法帶著股子脂粉堆裡的綿軟，字裡行間全是悲春憫秋的酸腐氣。
襲人嘆了口氣，心裡暗暗發急。
這園子到處是風，若是凍壞了這根命苗子，老太太非揭了她的皮不可。
“哥兒，這詩等回了屋裡慢慢磨，太太剛打發人送了新淘換的胭脂膏子來。”
一聽到“胭脂”兩個字，寶玉那雙略顯呆滯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
他猛地站起身，連那幾只“葬”了一半的家雀也顧不得了。
“快走！可是那西域進貢的玫瑰滷子調出來的？”
他拉著襲人的手，一溜煙往還沒修繕好的怡紅院暖閣裡鑽。
屋子裡倒是生著炭火，只是為了省錢，用的不再是往日的銀霜炭。
一股子淡淡的煙火氣在屋內瀰漫，燻得寶玉揉了下鼻子。
“這炭火味道真難聞，濁氣沖天。”
他抱怨了一句，目光卻死死盯著桌上那幾個精緻的小瓷罐。
晴雯正拿著一根金剔牙，挑起一抹紅得發膩的膏子。
“二爺快瞧，這可是廢了幾個丫頭半天工夫才勻出來的，金貴得很。”
寶玉迫不及待地湊上去，鼻尖在那紅膏上嗅了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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