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的校場在辰時的日頭下鋪展開來。
曠野上那片一眼望不到邊際的玄鐵重甲方陣被陽光照得泛出了一層沉悶的金屬光澤。
二十三萬人。
從點將臺的高處往下望，這個數字不再是一串寫在賬冊上的墨跡，而是一頭匍匐在大地上的鋼鐵巨獸，每一片鱗甲都是一個活生生的，手握兵刃的人。
三萬重灌鐵騎居中列陣，人馬俱甲，連戰馬的面簾和頸甲上都包裹著厚重的鍛鐵葉片，騎兵手中的雙刃馬槊在朝陽中編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鋼刺叢林。
兩翼是十五萬步軍方陣，陌刀手在最前排，五萬枚鋒刃朝天豎著，刀脊上反射的日光連成了一條刺目的白線，從左翼一首延伸到右翼，看不見盡頭。
後陣五萬弓弩輜重營，六牛弩的弩臂比成人的腰還粗，弩箭的鐵矢尖在箭槽裡泛著幽藍色的冷光。
沈晝騎在純黑戰馬上，猩紅披風從左肩垂落到馬臀後方，鐵靴踩在馬鐙裡的姿態比點將臺上那根鐵鑄的旗杆還穩三分。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後。
沈澤然牽著蕭舞陽從點將臺側面的臺階上走了上來，男童身上那件粗布衣衫己經換成了一件嶄新的明黃色蟒袍，袍子的尺寸明顯大了兩號，腰間用一條金絲絛帶勒著才勉強沒有滑下去，瘦弱的肩膀撐不起那兩塊繡著五爪金龍的肩章，整個人像是被塞進了一隻過大的殼子裡。
但他站在了點將臺上。
站在了二十三萬鐵甲的最前方。
沈晝翻身下馬，走到蕭舞陽身邊，伸手將他肩頭那塊歪了的肩章正了正。
“別怕。”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面前這個瘦弱的孩子能聽見。
“從今天起你就是皇帝了，天底下沒有人比皇帝更大，你不需要怕任何人。”
蕭舞陽仰著臉看著面前這個比城牆還高的男人，嘴唇哆嗦了兩下，喉嚨口擠出了一聲比蚊子還細的嗯。
沈晝將他扶到了點將臺中央那張臨時搭建的高背椅上坐了下去，那張椅子的扶手上包著一層嶄新的金箔，在朝陽下亮得晃眼。
沈晝退後一步，轉過身來。
面對二十三萬鐵甲。
他將韁繩丟給了身旁的親衛，右手從腰間抽出了那柄跟了他大半輩子的漆黑佩劍，劍鋒在日光中閃了一下，然後被他高高舉過了頭頂。
“將士們聽著！”
他的嗓音從唇齒間碾出來的時候沒有用多大的力氣，但那股聲音穿過了點將臺前方的三十丈空地，穿過了騎兵方陣的第一排，穿過了步軍方陣的中腹，一首滾到了弓弩輜重營的最後一列才慢慢散開。
二十三萬人的呼吸在這個聲音落地的一刻全部屏住了。
“你們身後坐著的這位，是大齊先帝蕭舉的親骨肉，蕭家正統的血脈，名字叫蕭舞陽，今年十一歲！”
沈晝將劍尖朝著北方的天際線一指。
“長安城裡那個佔了龍椅的高盡歡，是什麼東西，你們心裡都清楚！”
他將劍鋒收回來，橫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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