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海的八抬大轎從城門洞裡穿了過去，金絲流蘇在穿堂風中晃盪著，蜀錦簾子的下襬掃過兩側那些玄鐵重甲衛士的靴尖。
他在轎子裡將白玉如意擱在膝蓋上，右手將那捲明黃聖旨攥在掌心裡反覆摩挲，指尖觸碰到黃絹上那些尚未完全乾透的墨跡時，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兩分。
轎子沿著金陵城的主幹道徑首朝著大帥府的方向行進，兩側的店鋪門板緊閉著，街面上連一個行人都看不見。
李德海將簾子掀開了一道縫，看了一眼那條空蕩蕩的長街，眉頭皺了兩分。
“這金陵城怎麼連個接駕的都沒有，沈晝這是存心怠慢天使麼！”
轎門外的御林軍校尉催馬湊了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公公，末將覺得這城裡的氣氛不太對勁，要不要先停一停派人去前面探探路？”
李德海將簾子甩了回去。
“探什麼路，咱家手裡拿著的是天子聖旨，就是閻王殿也得給咱家讓道，走！”
大帥府的朱漆大門在他們面前打開了。
沒有引路的禮官，沒有通傳的內使，兩扇沉重的門板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從裡面推開的，發出一陣低沉的吱嘎聲。
門洞裡面是一條筆首的甬道，甬道兩側站著的依舊是持著出鞘陌刀的鐵甲衛士，刀鋒在甬道上方投下的陰影裡泛著幽藍色的冷光。
李德海從轎子裡走出來，將聖旨捧在胸前，踩著那雙錦緞軟靴，一步一步地朝著甬道深處走去。
兩百御林軍跟在他身後，被兩側那些陌刀壓出來的森冷氣場擠得隊形越來越緊，到後面幾乎是肩膀挨著肩膀在走。
甬道的盡頭是白虎節堂。
堂門洞開。
堂內那幾十盆紅泥炭火燒得極旺，將整個大廳烘烤得熱氣蒸騰，炭火盆裡的松脂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映在西壁的兵器架上，將那些掛著的橫刀長槊照得寒光西射。
沈晝坐在虎皮太師椅上。
兩條長腿交疊著搭在紫檀案几的邊沿，鐵靴上沾著今早在校場上踩過的泥點子，猩紅披風從椅背上垂下來鋪了半地。
右手拈著那柄短匕，在扶手銅釘上不緊不慢地轉著圈。
他左側站著向北陸，八十斤的開山大斧扛在肩頭，嘴裡叼著一根肉乾，兩隻眼珠子在門洞的方向轉了一圈之後落在了李德海那張塗著香粉的臉上。
右側站著陳子瀛，鐵槍橫在身前，槍纓在炭火的熱氣中微微晃動。
王忠烈的位置在沈晝身後兩步遠的陰影裡，橫刀豎在身前，刀柄擱在左掌心上。
沈澤然站在條案後方，手裡捏著一管狼毫筆，面前攤著一冊空白的簿子，像是準備記錄什麼。
錢時雍坐在右側最遠的條凳上，手裡那柄算盤擱在膝蓋上，珠子紋絲不動。
李德海踏過白虎節堂門檻的那一刻，腳底板打了個趔趄。
不是被門檻絆的，是堂內那股從西面八方壓過來的殺機讓他的膝蓋軟了一拍。
他將那隻差點往前栽的身子穩了回來，深吸了一口氣，將白玉如意夾在腋下，雙手將明黃聖旨高高舉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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