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二十日，夜。
陳修良己經睡下了。頤和路的夜晚很安靜，只有梧桐葉在風裡沙沙地響。遠處偶爾傳來一聲汽車的喇叭聲，又很快被夜色吞沒。
敲門聲很輕。三下。停。兩下。
她睜開眼睛。
這是她和老方約定的緊急聯絡訊號。三下，停，兩下。不是老方平時的敲門方式——老方平時從來不敲門，他只在樓下等。
她披上外衣，走到門邊。從門縫裡往外看——走廊的燈沒開，黑暗中站著一個人。身形瘦削，不是老方。老方的肩膀更寬。
“誰？”
“陳書記。是我。”
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陳修良聽出來了。
方太太。
她開啟門。方太太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深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黑呢大衣。頭髮沒有盤起來，披散在肩上。沒有化妝。整個人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花，帶著泥土和夜露的氣息。
“方太太，你怎麼——”
“讓我進去。”
陳修良側身讓她進來，關上門。方太太站在客廳中央，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冷——西月的南京夜晚不冷。是別的東西。
“方太太，出什麼事了？”
方太太沒有回答。她從大衣口袋裡取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穿著軍裝，眉眼英俊。照片的邊角有燒灼的痕跡，像是從火裡搶出來的。
“白露的哥哥。”方太太說，“白衍之。民國二十八年死於上海。軍統說是共黨地下黨殺的。”
陳修良拿起照片。民國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白露的哥哥。死於上海。被共黨地下黨所殺。
“方太太，您怎麼知道的？”
“今天下午，方若愚跟白露說話。我在樓上，他們的聲音從書房傳上來。方若愚說：‘你哥哥的案子，我還在查。那個殺他的人，可能就在南京。’”方太太的聲音在發抖，“白露說：‘我知道。我己經找到她了。’”
陳修良的手指在照片邊緣停住了。
白露說，她己經找到殺她哥哥的人了。那個人，是“她”。白露認為殺她哥哥的，是沈若蘭。
“方太太，白衍之是軍統的人？”
“是。民國二十七年加入軍統上海站。第二年就死了。”方太太說，“方若愚說，他死在一個音樂教師手裡。”
音樂教師。沈若蘭。
陳修良閉上眼睛。一九三九年。她在上海。她的公開身份是聖瑪利亞女校的音樂教師，真實身份是上海地下黨情報員。那一年她參與了一次針對軍統特務的清除行動。行動目標的名字，她不記得了。那些名字從來不會在記憶裡停留太久——不是冷漠，是保護自己。記住的名字越少，被捕後能供出的就越少。
但她確實參與過清除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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