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校長。
陳修良的心沉了一下。吳校長是沈若蘭的校長。她們共事兩年。吳校長認識沈若蘭。認識她的臉，認識她的聲音，認識她彈鋼琴的樣子。如果方若愚拿著“張靜宜”的照片去問吳校長——或者更首接，帶著白露去讓吳校長認人——
“吳校長住哪裡？”
“鼓樓附近。具體地址我不知道。”方太太說，“方若愚的書房裡有一份名單，上面有地址。但我沒機會看。”
陳修良在腦子裡快速轉動。吳校長在南京。方若愚明天就要去見她。她只有不到一天的時間。
“方太太。您今晚出來，方若愚知道嗎？”
“他不在。去蘇州了，明天上午才回來。”方太太說，“我說我頭疼，早早睡下了。白露住在前院，不知道我出來。”
“您怎麼來的？”
“走來的。從頤和路走到這裡，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的夜路。一個保密局站長的夫人，穿著大衣，披散著頭髮，在深夜的南京街頭走了二十分鐘。每一步都在背叛她二十三年的身份。每一步都在走向她妹妹二十三年前走過的路。
“方太太。您回去吧。不要讓任何人發現您出來過。”
方太太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
“張太太。我妹妹——方素徽——她死的時候，怕不怕？”
陳修良看著她。方太太的側臉在門廊的微光裡像一尊瓷器。二十三年的包漿，在這一夜出現了第一道裂紋。
“方太太，我不知道。”陳修良說，“但我知道另一件事。”
“什麼？”
“她到死都沒有出賣任何人。一個人如果怕到了極點，會為了活命說出一切。她沒有。”陳修良說，“所以，她也許怕過。但有一種東西，比怕更大。”
方太太沉默了一會兒。
“是什麼？”
“信。”陳修良說，“信她做的事是對的。信她保護的人值得。信有一天，會有人替她說完她沒說完的話。”
方太太的眼淚落了下來。無聲地，沿著臉頰流下來，滴在黑呢大衣的領子上。
“張太太。如果有一天——”她沒有說完。
“不會有那一天。”陳修良說，“您會活著看到這場牌打完。您會拿著素徽的唱片、鑰匙、紐扣、書，走到她的墳前，告訴她——姐姐替你收著了。收了二十三年。今天，還給你。”
方太太用袖子擦掉眼淚。她首起腰，開啟門，走進了夜色。
陳修良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方太太帶來的資訊太重大了。
白露的哥哥死於沈若蘭參與的行動。白露進軍統，是為了追查殺兄仇人。她追了七年，從重慶追到南京，從檔案追到照片，從照片追到記憶。現在她離答案只有一步之遙。她的執念，不是職業習慣，是血仇。
而方若愚明天就要帶她去見吳校長。
吳校長認識沈若蘭。認識得非常清楚。她是校長，沈若蘭是她的教師。她們在一個學校裡共事了兩年。她記得沈若蘭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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