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特工》第52章 過江(1)

作者:崔家閑少·4個月前

第52章 過江一九四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夜。浦口。

華東局敵工部的油燈亮了一整夜。老劉和三個報務員圍坐在一張方桌前,面前攤著汪維恆帶來的全軍名冊。軍糧流向表。以及重慶時期所有糧秣調撥存根。紙張鋪了滿滿一桌,有些邊角已經磨破了,有些還沾著重慶潮溼的黴斑。這些紙張從重慶到南京,從國防部地下檔案室到江心洲棉紗船底艙,輾轉了大半個中國,終於到了該到的地方。

“有了!”老劉興奮地喊道,同時迅速摘下鼻樑上架設已久的老花鏡,並順手拿起身旁一件舊衣服的衣角擦拭起來。待鏡片恢復清晰後,他又將其穩穩當當地戴回臉上,緊接著伸出右手食指,輕點在眼前那本破舊不堪卻被整理得整整齊齊的名冊之上。

只見他的指尖停留在某一頁中的一行小字處:“國軍第八十八師......”

老劉輕聲念出這幾個字,聲音中透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與期待之情。原來,這支所謂的“國軍第八十八師”竟然擁有如此強大的實力——全美式機械化武器裝備,駐紮於浦口至六合一線的正前方地區;而根據我方情報人員汪維恆同志所做的詳細標記顯示,該部隊實際兵力多達一萬兩千人左右,此外還配備著重型火炮兵營以及一支裝甲戰車連隊等重型作戰力量。毫無疑問,這樣一支部隊無疑成為了敵軍指揮官方若愚部署在長江北岸最為堅固且難纏的一顆“硬骨頭”或者說“死穴”所在之地。

老劉一邊暗自思忖著,一邊動作嫻熟地翻動手中的冊子,很快便找到了與之相對應的那份《軍糧物資調配及運輸流向圖表》。果不其然,當他仔細核對過相關頁面之後發現,上面所記載的關於第八十八師所需糧草供應數量恰好與之前推測出的真實兵力完全吻合無誤。畢竟對於任何一支軍隊而言,其所消耗的口糧規模往往能夠直接反映出它的具體人數編制情況(包括士兵。戰馬乃至各類軍需輜重車輛等等),而透過這種方式計算出來的資料則可以進一步推斷出該部實際具備怎樣的戰鬥能力水平高低程度如何。

“看來啊......我們想要發動這次渡江戰役並取得最終勝利的話,絕對不能把進攻突破點放在浦口正面地帶去考慮實施。因為那樣一來,咱們就會毫不客氣地一頭撞進敵人八十八師早已精心構築好的嚴密防線當中去啦!”老劉緊皺眉頭,語氣凝重地分析道。

一個年輕報務員抬起頭:“那應該從哪裡突破?”

老劉沒有立刻回答。他把三張紙拼在一起——全軍名冊。軍糧流向表。重慶存根——然後用紅筆在長江下游位置圈了幾個點。這些點上的部隊番號在名冊裡都屬於“缺編嚴重。裝備不齊”的單位,軍糧配額明顯偏低;而在浦口—六合正面,軍糧配額卻異常集中。方若愚把重兵藏在正面,把佯動部隊擺在側翼——他打的是什麼算盤,老劉看出來了。

“真正的漏洞在揚州以東。”老劉點著地圖,“方若愚的重兵全部壓在浦口—六合正面,揚州方向只放了兩個戰鬥力薄弱的暫編師。如果我從揚州以東突破江防,過江以後向西南穿插——就能直接截斷八十八師的後路。”他收起紅筆,把幾張紙收攏裝進檔案袋,“這份情報今天必須發出去。發給陳修良同志一份,發給華東野戰軍司令部一份。渡江戰役的主攻方向要以這份情報為準。”

他拿起筆在電報紙上擬稿。寫完後把電報紙遞給報務員。報務員的手指在電鍵上飛快地敲擊,嘀嘀嗒嗒的電波聲穿過冬夜,越過長江,飛向南京城南那間小小的胭脂巷閣樓。

同一天深夜。南京胭脂巷。

白露獨自坐在閣樓的電臺前,耳機壓在她頭髮上,手指輕輕搭在電鍵邊緣。棉被釘死了窗戶,紅色的安全燈在牆角微亮,整間屋子被籠罩在一種溫暖的黑暗中。她每天凌晨到這裡發報,今晚已經收到了江北的電文——老劉的急件,確認汪維恆安全抵達。她的手指在電鍵上用最低功率敲出回覆:“紅中收到。一切正常。關機。”

發完最後一個碼,她摘下耳機放在電臺旁邊,然後滅了安全燈。閣樓陷入徹底的黑暗,只有窗縫裡透出一絲街燈的微光。她把電臺用棉被裹好放進牆角假牆的夾層中——那是老方在胭脂巷找的一個廢棄壁爐煙道,隔板用舊磚砌成,敲上去和普通牆面沒有區別。她站起身準備離開。

巷子裡傳來腳步聲。不是老方的腳步聲——老方走路腳後跟先著地,在石板路上幾乎沒有聲響。這個腳步聲很重,軍靴底釘敲在石板上,一步一響。白露立刻蹲下透過窗縫往下看:兩個穿中山裝的人站在巷口,手裡拿著手電筒,正往胭脂巷兩側的門牌上照。保密局電訊監察科的夜間巡查。

白露沒有慌。她迅速把剛才收在桌面上的兩張草稿紙揉成團塞進內衣口袋,又檢查了一遍假牆夾層的磚縫——沒有漏光,煙道沒有餘熱。然後她拿起事先放在門邊的一小簍桂花糕和一隻空了的點心盒,推門下樓。

在樓梯上她故意踩重了幾步,讓木質樓梯發出吱呀的聲響。樓下看雜貨鋪的老頭已經睡熟了,鼾聲從門簾後面傳出來。白露開啟臨街的木門,倚在門框上,手裡拿著那簍桂花糕和點心盒,衝著手電筒光的方向嫣然一笑:“兩位長官,這麼晚還查夜呀?我是方公館的白小姐——方太太讓我來城南取桂花糕,這家老師傅的桂花糕全南京最好吃。我家太太明天茶會要用。”她把桂花糕舉高了晃了晃,油紙包裹的糕點散發出甜甜的香氣。

手電筒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其中一箇中山裝認出了她——“白小姐,方太太的貼身秘書。”他壓低聲音對同伴說了幾句,然後對白露點點頭:“白小姐快回去吧。城南最近不太平,夜裡別在外面逗留。”

“謝謝長官。”白露把手裡的桂花糕往前一遞,“剛買的桂花糕,還熱呢,長官帶兩塊路上吃?”兩個保密局便衣互相看了一眼,擺擺手轉身走出巷子。他們身後的手電筒光掃過巷口的門牌,胭脂巷那間閣樓在夜色的掩護下重新歸於黑暗。

十一月二十二日,清晨。頤和路十七號。

陳修良在凌晨收到胭脂巷轉來的電報。電報是老劉發來的,內容很簡單:算盤安全抵達。全軍名冊已收悉。八十八師駐浦口—六合正面,兵力一萬二,重炮營,戰車連。渡江突破口建議選揚州以東。另:華東局致謝南京全體同志。

她把電報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劃火柴點燃。火苗舔著紙片,電文在火焰中最後一次浮現,然後化為灰燼。她把灰燼衝進下水道,然後開啟麻將盒。紅中在第一排第三張。她把紅中拿起來放在手心裡,骨牌的涼意滲進掌心。

二十根金條還剩十四根。來南京八個月,她用六根金條在頤和路站穩了腳跟,在鼓樓菜市場搭上了周太太,在方公館後院結了金蘭姐妹,在忠林坊舊書鋪裡接上了失聯十二年的抗大同學。汪維恆帶走的不僅僅是全軍名冊和軍糧流向表——他帶走的是她埋了八個月的那條線的全部果實。而她現在要做的是繼續等:等顧明舟從國防部作戰處搞到城防圖,等白露在電訊處架起第二部電臺,等趙老闆把下一批金條從蘇北運回來。

她翻開賬本。十一月二十二日。

“汪維恆線完成!今天終於收到了來自華東局的確切訊息:“算盤”已經平安無事地到達目的地,並且成功獲取到了全軍名冊!據瞭解,八十八師擁有一萬兩千名士兵,其中還配備著重型炮兵營和戰車連隊。經過詳細分析,我們認為最適合作為渡江突破口的地點應該位於揚州以東地區。這條重要情報將會對即將到來的渡江戰役產生深遠影響,尤其是對於確定主攻方向具有關鍵作用。” 她輕輕地放下手中的筆,然後翻開嶄新的一頁紙,用堅定而有力的筆觸寫下了那兩個至關重要的字眼——俞渤。就在這一天的同一個上午時分,遙遠的國防部二廳里正瀰漫著緊張而嚴肅的氣氛......

顧明舟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份空軍八大隊的飛行訓練計劃。俞渤的名字列在B-24轟炸機機組人員表上——正駕駛,飛行時長九百八十小時,參加過對蘇北解放區的多次轟炸任務。計劃表備註欄裡有一行手寫的小字:“該員思想狀態不穩,近期頻繁在食堂與不明人員交談。建議列入觀察名單。”手寫字是保密局派駐八大隊的政治幹事寫的。顧明舟把俞渤的名字和備註欄的內容抄在記事本上,然後合上訓練計劃放回檔案櫃。

他走到窗邊。國防部大樓外面梧桐樹的枯枝在冬日的陽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電話鈴響了。他接起來,電話那頭是王克勤的聲音,語氣平靜得反常:“顧參謀。方站長想請你今天下午來保密局一趟——有件事想跟你核實。”

顧明舟握話筒的手指在聽筒邊緣停了一下。方若愚要見他——不是方若愚的副官打電話,是王克勤親自打。他把話筒放回電話機上,走到門口把辦公室門鎖好,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裡是給陳修良的最後一封死信箱信件——他昨天連夜謄抄的空軍八大隊人員名單和思想狀況評估,附註:俞渤可爭取,需透過林誠接觸。他把信封封好放入公文包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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