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方若愚的震怒十一月二十二日，下午。保密局南京站。
方若愚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三份檔案。第一份是王克勤今早送上來的《汪維恆脫逃事件初步調查報告》。第二份是周副官從江心洲蘆葦蕩帶回的物證清單——燒焦的煤油燈碎片。浸了油的破布。半截被剪斷的纜繩。第三份是昨天下午李公館慈善麻將大賽的簽到名冊。他把三份檔案並排放在一起，用紅筆在簽到名冊上畫了一個圈。圈裡是方太太的名字。
辦公桌上還放著那隻從保險櫃旁撿到的髮卡。蟹殼青素面，銀絲掐邊，是他今天早上在書房地板上發現的，就在保險櫃密碼盤正下方的位置。他認得這隻髮卡——方太太昨天去李公館時別在髮髻上，配那件蟹殼青旗袍。他昨晚回來時她還戴著，今天早上髮髻上就只剩一根素銀簪子了。他沒有問她髮卡哪裡去了，只是把它撿起來放進了中山裝口袋。
王克勤站在辦公桌前，金絲眼鏡在燈光下閃著冷光。他今天早上從江心洲回來，軍靴上還沾著蘆葦蕩的泥，連宿舍都沒回，直接進了方若愚的辦公室。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半個鐘頭，等著方若愚看完最後一份報告。
方若愚終於放下了紅筆。
“王處長。汪維恆跑了。”
“是。”
“在你親手佈下的暗哨網裡。在你親口叮囑換班不可撤銷的命令下。在你親自追了四個月的軍需系統排查中。”方若愚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刀片一樣薄，“暗哨全部撤走去慈善大賽簽到。修鞋攤。茶棚。烤紅薯攤——全撤了。就在他跳上垃圾車的那個下午。”
王克勤沒有說話。他沒法辯解——暗哨換班是他批准的，因為保密局規定所有外勤人員必須參加“重大社會活動”的安保簽到，而李公館的慈善麻將大賽恰好被列入了昨天的重大活動名單。這份名單是警察局副局長辦公室報上來的，主辦人是李太太，協辦人是方太太。
“站長。慈善大賽的簽到名冊，我已經調到了。”王克勤從公文包裡取出那份名冊放在桌上，“昨天下午兩點開場，頤和路全部官太太都到了。簽到名冊上四十二個人，包括李太太。王太太。劉太太。趙老闆——以及太太。”
方若愚的目光在簽到名冊上停了片刻。“我太太是協辦人。”
“是。太太是協辦人，所以她必須到場。她到場，您也到場。”王克勤的聲音裡有一種極細微的東西——不是指責，是陳述，“您到場，我也必須去簽到。汪維恆選擇昨天下午撤離，不是偶然。有人知道我們的暗哨換班規律，也知道慈善大賽會把所有注意力吸引到李公館。”
方若愚沒有說話。他把那隻髮卡從口袋裡取出來放在桌上。蟹殼青素面，銀絲掐邊，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王克勤的目光落在髮卡上，沒有說話，但眉毛動了一下。
“今天早上在保險櫃下面撿的。”方若愚說，“保險櫃的密碼，昨天有人動過。”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窗外頤和路的梧桐枯枝在冬風裡搖晃，光禿禿的枝丫擦過窗玻璃發出沙沙的聲響。秦淮河方向傳來隱約的汽笛聲——那是下關碼頭的渡輪在鳴笛。
“站長。”王克勤先開了口，“保險櫃裡的城防工事圖，還在嗎？”
“在。沒有人動過。”方若愚的聲音很平，“她動的不是城防圖。她動的是那份借閱記錄——汪維恆在延安抗大的借閱記錄。”
王克勤的臉色變了。方若愚從保險櫃裡取出那份重慶戰時教育部檔案室的借閱記錄放在桌上。記錄上“汪維恆留渝代辦”七個字已經被他用紅筆圈過。但今天早上他發現，這份記錄的落款日期被人用眉筆描過——不是篡改，是描淡了。原來的日期是清晰的鋼筆字，現在鋼筆水的顏色被眉筆的石墨粉覆蓋了一層極淡的灰色，看起來像是紙張的自然磨損。
“她不是要銷燬這份記錄。”方若愚說，“她只是要讓這份記錄看起來更舊——舊到如果有人質疑汪維恆的逮捕令是否證據充分，這份記錄會被認為是‘年代久遠。字跡模糊。不足為憑’。”
王克勤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問了一句：“太太知道您在查汪維恆？”
“她知道。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方若愚把借閱記錄放回保險櫃，關上櫃門，“她從去年秋天就跟汪維恆太太學做桂花糕。她去年冬天開始邀張太太單獨喝茶。她端陽節那天主動提出要陪我去上海。每一次都是在我佈網的關鍵節點上，她用她的方式給了對手時間。”
“您打算怎麼辦？”
方若愚走到窗邊。窗外是頤和路的梧桐樹，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冬日的陽光下像一幅炭筆畫。方太太每天早上都會站在院子裡看這棵樹。她說這棵樹是素徽當年最喜歡的那棵——方素徽出殯那天，靈車從頤和路經過，她站在這棵樹下看著靈車往雨花臺方向去了。那年她十九歲，穿一件素白旗袍，頭上彆著一朵白絨花。
“王處長。”方若愚轉過身，“你繼續查你的。汪維恆已經跑了，我不追究你的責任。但接下來我要查另一件事。”
“什麼事？”
“顧明舟。”方若愚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檔案封面貼著“絕密”紅印，內頁是王克勤幾個月前送來的排查材料——顧明舟與汪維恆在國防部聯勤總部有過多次工作接觸，顧明舟曾查閱過汪維恆的檔案，顧明舟的辦公室電話與趙記棉紗行有過三次通話記錄。最下面一行是王克勤上週補充的新證據：林誠留在大校場機場工具箱底層的微型膠捲外殼，上面刻著兩個字——“明舟”。
“林誠的那枚膠捲是顧明舟給的。”方若愚說，“顧明舟是共黨在國防部內線。他掩護了汪維恆的撤離，也參與了空軍八大隊的策反。我現在要你做的不是抓他——是盯死他。他每天見誰。打什麼電話。去什麼地方，全部記錄在案。我要透過他找到他的上線。”
“他的上線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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