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方若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你今天下午還去李太太家打牌嗎？”
“去。下午兩點。”
“幫我給李太太帶個好。就說昨天的慈善大賽很成功，保密局下個月也會認捐。”
方太太點了點頭，端著茶盤走出書房。她走回小客廳關上門，在留聲機前站了片刻，抬起唱針輕輕放在唱片上。肖邦的夜曲流出來。她走到茶几旁從抽屜裡取出方素徽的照片，把它豎在相框旁邊，然後坐下來看著照片上那個穿學生裝。齊耳短髮。嘴角微翹的年輕姑娘。
二十三年了。素徽，姐姐今天差點被發現了。但姐姐不怕。你也不怕。
同一天下午，李太太家牌局。
陳修良到的時候，客廳裡已經坐了一圈人。李太太做東，王太太。劉太太各佔一方，白露坐在偏桌角落翻著時裝雜誌。方太太還沒到——她每次牌局都到得最晚，用李太太的話說是“壓軸”。顧明舟沒有來。
“張太太，昨天慈善大賽你輸了不少吧？”李太太笑著招呼她坐下。
“輸了二十萬呢。”陳修良笑著嘆氣，“不過做善事嘛，輸了也高興。”
“你倒是想得開。”王太太打出一張“五萬”，“我們家老王昨天回來臉黑得像鍋底——說保密局出了大事。有人跑了。”
“跑了？”李太太來了興趣，“誰跑了？”
“不知道。老王不說。”王太太壓低了聲音，“不過他昨晚罵了一夜，說方站長在辦公室裡砸了茶杯。方站長的茶杯是景德鎮定燒的，一套十二隻，砸了一隻就配不齊了。”
陳修良的手指在牌面上沒有停。她打出一張“白板”，隨口接道：“方站長那麼斯文的人也會砸茶杯？”
“可不是嘛。我們家老王跟了他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他發這麼大火。”王太太又打出一張牌，“老王說，方站長今天上午把保密局所有處級幹部全叫到辦公室罵了一頓。罵完以後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了好久，誰也不敢進去。”
牌局進行到第三圈，方太太到了。她穿一件藏青色素面旗袍，頭髮用素銀簪子挽著，臉上帶著慣常的淡淡微笑。李太太迎上去拉著她的手問怎麼今天氣色不太好，方太太說昨晚沒睡好，做了一夜夢。李太太給她倒了杯熱茶，她端起來抿了一口，在主桌陳修良對面坐下來。她的目光和陳修良的目光在牌桌上短暫相遇。然後方太太抬起手理了理鬢角——她的手指在耳後輕輕按了一下，那是她們約定的安全訊號。
陳修良看到了。她繼續低頭碼牌。牌局繼續進行，留聲機換了張唱片，梅蘭芳的《貴妃醉酒》流出來。王太太又胡了一把對對胡，李太太抱怨“今天手氣全被慈善大賽耗光了”。方太太一直安靜地打牌，不輸不贏，偶爾抿一口茶。白露坐在偏桌上翻完了雜誌後半本，起身走到留聲機旁翻唱片冊。
陳修良忽然感到一陣噁心。胃裡翻湧了一下，比前幾次都厲害。她放下手裡的牌，站起來快步走向洗手間，在洗手池前蹲下來乾嘔了好一陣子。今天早上沒吃什麼東西，吐不出什麼來，只是酸水一陣一陣地往上湧。她扶著洗手池邊沿站了一會兒，用冷水拍了拍臉，抬頭看鏡子。鏡子裡的女人面色比平時更蒼白，顴骨比幾個月前更高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她走出洗手間。白露站在走廊裡，手裡拿著唱片冊，看見她出來，低聲問：“張太太，你不舒服？”
“沒事。可能吃壞了東西。”陳修良笑了笑。
白露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你今天臉色不好。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大夫？”
“不用。回去睡一覺就好了。”陳修良走回牌桌。白露沒有跟過來，只是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手指在唱片冊邊緣慢慢劃過。她記得當年在聖瑪利亞女校的音樂會上沈若蘭彈完肖邦夜曲後也是這樣的臉色，蒼白，但眼睛亮得不像一個病人。那時候沈若蘭沒有懷孕。但現在，白露想——現在張太太的噁心和蒼白，和當年不一樣。
牌局散了。陳修良走出李公館時，老方已經在巷口等她。黃包車的車篷撐著，擋著冬日下午蒼白的陽光。她上了車，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老方沒有問話，只是拉起車把慢慢往頤和路走。
“方師傅。”
“太太。”
“你明天幫我去菜市場買只老母雞。要最肥的那種。再買些紅棗。當歸。黃芪。我想燉湯。”
老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他繼續拉車，聲音比平時更輕：“太太，要不要我順便請個郎中看看？”
“不用。”陳修良說。她輕輕把手放在腹部。冬天來了。肚子裡的孩子才一個多月，還感覺不到動靜。但噁心越來越頻繁，早上刷牙會幹嘔，聞到魚腥味會幹嘔，連聞到李太太家桂花糕的甜味都會幹嘔。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需要在掩護身份和養育生命之間找到一個新的平衡點。牌局還沒散。但有些牌，要打得更小心了。
十一月二十三日，保密局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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