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餘波十一月二十五日，保密局行動處。
王克勤把顧明舟辦公室搜查記錄和電話監聽抄本並排放在桌上，旁邊是江心洲蘆葦蕩的物證清單。他已經看了整整兩天。這些材料拼在一起，拼出了一條完整的鏈路——林誠在機庫把空軍情報交給顧明舟，顧明舟透過電話暗語傳給趙記棉紗行，趙記棉紗行用商船把情報送過江。這條鏈路上的每一個人都跑了。林誠在俞渤起義後失蹤，顧明舟兩天前撤離，趙老闆在棉紗行公私合營前就把賬本全部整理完畢。現在連顧明舟辦公室電話線路上那三句暗語也無法追查了——技術科試圖透過內線電話交換站追蹤那幾分鐘通話的後續轉接，發現總機接線員自己就是趙老闆的寧波同鄉。
王克勤走到窗邊點了一根菸。窗外秦淮河上有人在划船，船槳咿呀咿呀地響。南京城還是那個南京城。秦淮河還在流，頤和路的梧桐還在長，菜市場賣魚的老頭還在吆喝。但共黨的網已經織到了這座城市的每一根毛細血管裡。
周副官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新截獲的死信箱材料。“處座，今天凌晨在大紗帽巷雜貨鋪牆縫裡發現的。紙條上的字跡和顧明舟檔案裡的筆跡一致。”
王克勤接過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紅中，賬本在老地方。”字跡略微左傾，轉折處很柔。紅中——這是共黨的代號。賬本在老地方——老地方是哪裡，他永遠查不到了。
他放下紙條，對周副官說：“方若愚不讓動張太太。但不要緊。顧明舟跑了，林誠跑了，汪維恆跑了。但他們總會有新人來。電訊監察科的偵測車每天夜裡還在街上轉。胭脂巷那邊的桂花糕再香，也蓋不住電臺的脈衝訊號。他們會發報的。遲早會。”
十一月二十八日，鼓樓菜市場。
陳修良蹲在魚攤前挑鯽魚。周太太蹲在她旁邊，籃子裡已經放了兩條最肥的。賣魚老頭在一旁殷勤地往水盆裡添水，嘴裡唸叨著“張太太好幾天沒來了，今天的魚特別好”。陳修良笑了笑，拿起一條鯽魚翻看魚鰓。
周太太壓低聲音：“張太太，老汪從江北帶信來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摺疊的極小的紙卷，藉著遞蔥的動作塞進陳修良手心。
陳修良接過紙卷，繼續挑魚，不緊不慢地付了錢，拎著籃子走出菜市場。回到頤和路公寓關上門，她在桌前展開紙卷，字跡是左傾的鋼筆字——“算盤”汪維恆的親筆：
“紅中同志：我已安全抵達。全軍名冊和軍糧流向表已交華東局。老劉同志說這些資料將直接影響渡江主攻方向的選擇。我在江北待命，隨時準備隨軍南下。另：周太太說你瘦了。請保重。老汪。”
陳修良把紙卷摺好放進手包內層，開啟麻將盒，紅中在第一排第三張。她把紅中拿起來放在手心裡，又放回去。然後她翻開賬本在汪維恆條目下補了一行字：“收到江北平安信。算盤待命。”
十一月三十日，胭脂巷。
白露在閣樓裡架好了第二部電臺。這部電臺是她用積蓄透過趙老闆的商路從上海買來的，比第一部更小，能藏在手提式留聲機底座夾層裡。她給它定的發報時間是每天凌晨三點至三點零二分，每次兩分鐘，頻率隔天更換。發報內容用麻將牌語編碼——筒子代表情報型別，條子代表地點，萬子代表時間。
她把第一部舊電臺從壁爐煙道假牆夾層裡取出，裝進一口藤條箱。箱子底層鋪著隔音棉和數層防潮油紙，上面蓋了幾包乾桂花和陳茶葉用以中和機器運轉後殘留的熱量。陳修良決定將這部舊電臺轉移到趙老闆棉紗行倉庫的新暗室。白露把箱子拎下樓時，胭脂巷口那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剛收攤，火爐的餘燼在冬夜裡泛著暗紅。她拎著箱子走過時，攤販抬頭看了她一眼——他認識這位方公館的白小姐，經常來桂花糕老師傅店裡取點心。他沒問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十二月二日，方公館後院。
枇杷樹的葉子全部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冬日的陽光下像一幅炭筆畫。方太太坐在樹下的藤椅上，腿上蓋著駝色毛毯，手裡剝著今年最後一批白果。白果仁在小瓷碟裡堆成了小山。她把白果仁用素布包起來，放在陳修良手心。
“張太太，你最近臉色不好。白果止咳，燉雞湯放幾顆。”她的手指在陳修良手腕上輕輕按了一下。方太太年輕時做過幾年護士，她的指腹準確地壓在陳修良的脈門上。片刻後，她把手收回。“幾個月了？”
陳修良沉默了片刻。“一個多月。”
“他知道嗎？”
“不知道。我還沒告訴他。”陳修良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白果，“他在上海。我今年三月離開上海以後只收到過他兩封信。如果告訴他，他會分心。他的工作也很危險。”
方太太沒有接話。她剝完最後一顆白果，把剝下的殼攏進圍裙口袋裡，然後站起來走到枇杷樹下，用手輕輕摸了摸樹皮。這棵樹是她嫁給方若愚那年種的，二十三年了。種樹的土是方素徽從胭脂巷搬來的那盆梔子花換盆時剩下的。她當時悄悄把那些土鋪在樹坑裡——妹妹的土，姐姐的樹，二十三年結滿了果子。
“素徽當年也有過一個孩子。”方太太背對著陳修良，聲音很平，“她被抓的時候，剛懷孕兩個月。她沒告訴過任何人，包括我。是後來雨花臺收屍的人偷偷告訴我的。”她轉過身，“她把孩子和他一起帶走了。”
方太太走到石凳前拿起那包素布裹好的白果，鄭重地放在陳修良手心。“張太太，把孩子生下來。讓他活著。這是你欠素徽的。”她停了停，“也是我欠素徽的。”
陳修良收緊了手指。白果的稜角隔著素布硌在掌心裡，硬而溫熱。她點了點頭。
十二月五日，江北。
顧明舟穿著灰布棉軍裝，站在華東局敵工部的院子裡。他已經來了一週多，每天的工作是協助老劉整理從南京傳來的情報。汪維恆的全軍名冊已經謄抄完畢，報務員正在分批次發往延安。空軍八大隊的飛行訓練計劃和俞渤的思想狀況評估也已經歸檔。老劉把這些材料全部編了號，在封面蓋上“絕密”紅印，存入敵工部的鐵皮檔案櫃。
“顧明舟同志。”老劉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陳修良同志發來的。城南米倉三號臺已啟用，發報時間調整為每日寅時，每次限兩分鐘。城防圖正在透過蠟模配鑰匙的方式複製方若愚保險櫃。她還在等機會。”他把電報紙遞給顧明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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