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特工》第56章 算盤歸隊(1)

作者:崔家閑少·3個月前

十二月二十日,江北。華東局敵工部駐地。

老劉坐在方桌前,面前攤著汪維恆帶來的全軍名冊謄抄本。軍糧流向表彙總。以及重慶糧秣調撥存根的全部資料。這些材料已經整理完畢,分裝進三個檔案袋,封面蓋著“絕密”紅印。他正在寫一份給華東野戰軍司令部的綜合評估報告。報告的核心結論是:根據汪維恆同志提供的全軍糧秣資料反推,國軍在長江北岸的防禦重心確實集中在浦口—六合正面,揚州以東兵力薄弱,建議渡江主攻方向選在揚州以東。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著,然後重新戴上,在報告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又在旁邊附註:“以上資料來源於南京地下黨同志冒著生命危險傳遞的情報。資料提供人:汪維恆(代號算盤),原國民黨聯勤總部副署長,中共地下黨員。資料核實人:顧明舟(代號聽牌),原國防部二廳少校參謀,中共地下黨員。資料傳遞人:陳修良(代號紅中),南京地下黨第九任書記。”

他緩緩地放下手中緊握已久的筆桿,彷彿完成了一項重要任務般長舒一口氣後,將那份精心撰寫而成的報告小心翼翼地裝入早已準備妥當的信封之中,並仔細地用膠水將其密封起來。做完這一切之後,他站起身來,邁著沉穩而堅定的步伐走向門外的小院。

此刻,陽光正好灑落在庭院內,照亮了每一個角落。只見汪維恆身著一件樸素的灰色布制棉襖,正靜靜地蹲坐在水井旁邊清洗衣物。她動作輕柔且嫻熟地捲起衣袖至手肘處,露出一雙潔白如雪的小臂。隨著她不斷地揉搓和擠壓,那塊小小的肥皂很快就被揉出了厚厚的泡沫,宛如雲朵一般輕盈飄逸。

顯然,汪維恆對於洗衣這件事已經駕輕就熟。無論是在曾經身陷囹圄。飽受折磨的重慶牢獄生活期間;還是後來身處聯勤總部那枯燥乏味的辦公環境之時;亦或是在鼓樓北街 33 號那個溫馨寧靜的小院子裡,陪伴著周太太一同度過的漫長歲月裡,她都積累下了極為豐富的經驗與技巧。然而,儘管如此,周太太卻總是嘮叨個不停,埋怨他每次使用的肥皂量過多。對此,他只是微微一笑,回應道:“要是不放多點肥皂啊,衣服可怎麼能洗乾淨呢?”

“汪維恆同志。”老劉走過去,“你的組織關係正式確認了。華東局昨天收到延安的回電——你的黨籍從一九四○年延安抗大時期算起,中間失聯的幾年全部按潛伏期計算。從現在起,你的代號‘算盤’正式列入華東局敵工部編制。”

汪維恆把衣服擰乾搭在井沿上,站起來擦了擦手。他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是打算盤的手。這雙手在重慶軍需處做了十幾年賬,在延安窯洞裡抄過馬列著作,在南京聯勤總部地下檔案室裡親手把全軍名冊推進舊鐵櫃最底層。現在這雙手正在江北的井邊搓肥皂泡。

“老劉同志,我現在算什麼級別?”

“正團級。敵工部情報分析科科長。”老劉笑著說,“你的工作是把全軍名冊的資料和後續情報做交叉比對,為渡江戰役提供即時後勤評估。顧明舟同志是你的搭檔——他負責空中偵察情報的核實。你們兩個一個打算盤,一個看地圖。”

汪維恆把肥皂放回井沿,望著南方——江對岸,南京。周太太還在剪子巷,陳修良還在頤和路,老方還在巷口拉黃包車,方太太還在方公館後院剝白果。他過江已將近一個月,每天夜裡還是會夢見棉紗船底艙裡蘆葦稈刮過船殼的聲響。

“老劉同志。南京城什麼時候能解放?”

“快了。渡江戰役的方案已經報上去了。”老劉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南方,“你在南京等了好些年,陳修良同志在南京等了兩年多。等這場牌打完,你們在雨花臺見。”

十二月二十五日,南京。李太太家的牌局。

今天是聖誕節——李太太說不信洋教,但借洋節熱鬧熱鬧總是好的。牌桌上鋪了紅綠相間的檯布,桌上擺著一盤蘋果和一盤花生糖,留聲機裡破例放了《平安夜》。王太太帶了一盒從上海託人買的巧克力,得意洋洋地分給大家。劉太太嘴上說太甜不吃,手裡已經剝了三顆。方太太沒來——派人捎了口信說身體不適,改日再聚。白露坐在偏桌角落,面前攤著那本永遠看不完的時裝雜誌。

陳修良坐在主桌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旗袍,頭髮用素銀簪子挽著。她面前的牌碼得整整齊齊,每張牌間距均勻,排面朝外微微傾斜——和汪維恆撤離那天一模一樣。只是今天她不急。她慢慢地摸牌,慢慢地出牌,慢慢地輸錢,慢慢地聽太太們聊家常。

王太太贏了第二圈,開始聊丈夫。“我們家老王最近又加班,說國防部丟了一個人。姓顧的參謀,說是共黨內線,跑了。”

李太太磕著瓜子隨口接道:“跑了就跑了唄。南京城裡天天有人跑。”

怎麼可能呢!方站長可是大發雷霆啊,揚言一定要徹查國防部內部情況。

聽我家那口子(指丈夫)講,如今就連保密局那些傢伙們一起用餐時都會談論這件事——據說那個姓顧的臨跑路前,竟然在自己辦公桌上留下了一張紙條,而紙條上僅僅只寫著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胡牌了。” 說完這番話之後,她順手將手中握著的那張紅中輕柔地放置於牌池中。

恰巧此時,這一幕被一旁的陳修良盡收眼底,但奇怪的是,她並未去觸碰那張紅中。待到牌局結束。眾人紛紛離場之際,白露與陳修良一同離開了李公館。

當她們行至一棵梧桐樹下方時,白露突然不動聲色地將一張紙條塞入到陳修良的手掌心之中。只見那張紙條之上赫然僅有孤零零的一行小字:“顧明舟現已抵達江北地區。

此外,他託我轉達給你一句話:證章是否仍留在你處?” 陳修良迅速閱畢此紙條內容,並隨即將其摺疊整齊並小心翼翼地放入隨身攜帶的手包裡。

自始至終,白露均未再多言半句,隨後二人就在巷子口分道揚鑣了。時間來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這天,正值除夕前夕。此刻,位於頤和路十七號的某棟建築內......

來南京快兩年了。她用將近兩年的時間把二十根金條變成了八十三根,在十一萬軍警憲特眼皮底下打出了一個覆蓋國防部。保密局。空軍八大隊。海軍重慶號的完整情報網。方太太從“站長夫人”變成了代號“梔子”的自己人,白露從“白衍之的妹妹”變成了替她撐起半條通訊網的金蘭姐妹。

她翻開賬本,從頭開始翻。第一頁寫著她來南京那天的船票錢。第二頁記著給李太太買桂花糕的零錢。第三頁是第一場牌局輸的錢。翻到中間,開銷記錄變成了情報摘要:汪維恆,算盤,歸隊。俞渤,空中,待策反。重慶號,海上,策反中。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只寫了一行字:“謝維楨,賬房。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六日病故。他在方素徽墓前歸隊。算盤最後一顆珠子歸零。”

她小心翼翼地翻過這一頁,彷彿手中拿著的不是普通紙張,而是承載著無盡秘密與歷史的珍貴文獻。筆尖輕觸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如同心跳一般有節奏。她緩緩落筆,寫下全新的一行字:“一九四七年一月。金條結餘八十三根。全部策反線及電臺線按原計劃推進。第二捲上終。”

寫完最後一個字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項重要任務似的,輕輕地將筆放下。隨後,她站起身來,邁著輕盈而堅定的步伐走向衣櫃。開啟櫃門,裡面整齊擺放著各種物品,但最顯眼的還是那本厚厚的賬本以及旁邊放置的幾樣東西——方素徽的《紅樓夢》。顧明舟的證章。白衍之的勃朗寧手槍......它們安靜地躺在那裡,似乎都見證過無數風風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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