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一月三日，頤和路李公館。
新年第一場牌局，李太太辦得格外隆重。客廳裡換了新臺布，大紅底子上繡著金線牡丹，四張牌桌鋪得整整齊齊。牆上掛著新年日曆，留聲機裡放著梅蘭芳的《貴妃醉酒》，茶几上擺滿了瓜子。花生。糖果和上海帶來的奶油蛋糕。官太太們來了不少——王太太。劉太太。孫太太。吳太太，還有幾個陳修良沒怎麼打過照面的新面孔。方太太稱身體不適沒來，白露坐在偏桌角落，手裡翻著一本新的時裝雜誌。
陳修良坐在主桌李太太下首，面前碼著十三張牌。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旗袍，頭髮用素銀簪子挽著，耳墜是米粒珍珠。麻將盒放在桌角——那是她的習慣，走到哪兒都帶著。新年新氣象，但她面前的牌碼得比平時更整齊，每張牌間距均勻，排面朝外微微傾斜，這是她每次牌局的標準坐姿，不緊不慢，像一個真正來消遣的闊太太。
但她的餘光一直落在偏桌角落的一個女人身上。
那女人大約三十出頭，穿一件灰撲撲的素色旗袍，料子不差但洗得有些發白了，頭髮隨意挽在腦後，沒燙沒染，臉上沒有化妝，只在嘴唇上抹了一點淡淡的凡士林。她坐在偏桌最不起眼的位置，面前碼著牌，手指不太靈活——不是不會打，是生疏了。她已經很久沒上牌桌了。
李太太注意到了陳修良的目光，湊過來低聲說：“那是俞太太，空軍八大隊俞渤俞隊長的太太。平時不怎麼出來打牌，今天是我硬拉來的——她一個人帶著孩子住在機場宿舍，怪冷清的。她先生是飛行員，開B-24的，天天在天上飛，不著家。”
陳修良點了點頭，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打牌。但她的心已經在俞太太身上了。
俞渤。這個名字在她賬本上已經躺了半年多。顧明舟還在南京時，曾在死信箱裡放過一份空軍八大隊人員思想狀況評估，附註只有一句話：“俞渤可爭取。”後來顧明舟又陸續傳來更詳細的情況——俞渤在食堂公開抱怨過“拿美國炸彈炸中國百姓”，在飛行員宿舍裡偷聽過解放區廣播，還在一次醉酒後對一個地勤機械師說“炸彈不該落在自己人頭上”。那個機械師叫林誠，是中共地下黨員，顧明舟發展的內線。
林誠後來因俞渤起義成功而被保密局追查，在撤退途中犧牲於江心洲附近——這是老方從啞巴傭人那裡輾轉收到的訊息，陳修良在賬本上為他記了一筆：“林誠，機械師，1946年冬犧牲。”林誠犧牲前留給俞渤的最後一句話是“你不要動，等有人來找你”。現在來找俞渤的人是她，但她不能直接找俞渤——飛行員在保密局政治幹事的眼皮底下，任何異常接觸都會觸發警報。她必須先接觸俞太太。
牌局進行到第三圈，偏桌上一個太太起身去洗手間，俞太太落了單。陳修良對李太太說了句“我去添茶”，端著茶杯走到偏桌旁邊，在俞太太對面坐下來。
“俞太太，新年好。我是張太太，住頤和路十七號。以前好像沒怎麼在牌桌上見過你？”
俞太太抬起頭，目光有些侷促。她的眼睛很好看，但眼角的細紋比同齡的官太太深得多——不是年齡，是操勞。“張太太，新年好。我平時不怎麼打牌。家裡有孩子，走不開。今天是李太太硬拉來的，說新年第一場牌局不能不來。”
“孩子多大了？”
“女兒，五歲。叫曉曉。”俞太太說到女兒的時候，眼神柔和了一下，“今天託鄰居幫我看一會兒，我打完這幾圈就回去。”
“五歲正是好玩的時候。”陳修良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你先生在空軍？”
“嗯。八大隊的。開轟炸機。”俞太太低下頭看面前的牌，手指在一張“五萬”上摩挲著，“他很少在家。有時候半個月回來一次，有時候一個月。回來也不怎麼說話，就坐在窗前發呆。曉曉叫他，他要過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陳修良沒有追問。她看得出來，俞太太說出這些話不是抱怨，是一種壓在心底太久。忽然被人問起來就自己往外湧的東西。就像一個蓄滿了水的杯子，稍微碰一下就溢位來了。
“飛行員辛苦。天天在天上飛，精神繃得緊。”陳修良說，語氣隨意得像聊家常，“你一個人在機場宿舍帶孩子，也不容易。”
俞太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陳修良在裡面捕捉到了一種東西——是感激。一個被忽略太久的女人，忽然有人對她說“你也不容易”，她眼眶差點紅了，但她忍住了。她只是低頭碼牌，輕聲說了句“還好”。
牌局結束的時候，陳修良主動約俞太太改天一起去鼓樓菜市場買菜。俞太太說好，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
一月六日，鼓樓菜市場。
陳修良在魚攤前蹲著挑鯽魚的時候，俞太太挎著竹籃子從人群裡擠過來。她今天換了件稍微鮮亮一點的旗袍——藕荷色的，領口滾著淡藍邊，雖然還是素淨，但比那天在牌局上精神多了。手裡牽著一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扎兩個小辮子，穿一件紅底碎花的棉襖，眼睛圓溜溜的，好奇地東張西望。
“張太太！”俞太太笑著打招呼，“這是我女兒曉曉。曉曉叫張阿姨。”
“張阿姨好。”曉曉的聲音脆生生的，和菜市場嘈雜的吆喝聲攪在一起，很好聽。
陳修良蹲下來，從籃子裡拿出一塊在菜場門口買的麥芽糖遞過去：“曉曉乖，阿姨給你糖吃。”曉曉接過糖，甜甜地說了聲“謝謝阿姨”，然後被她媽媽牽到旁邊老丁的豆腐攤前看豆腐去了。
兩個女人並肩蹲在魚攤前。俞太太今天話比牌局上多了一些，大概是菜市場熱鬧的環境讓她放鬆了。陳修良慢慢把話題引向俞渤——不是直接問，是透過關心孩子的成長來引導。
“曉曉爸爸平時回來，會帶她出去玩嗎？”
俞太太的手在魚盆裡停了一下。然後她把鯽魚放進籃子，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過。有一次，去年秋天吧。他回來休假，帶曉曉去玄武湖划船。劃到一半，湖上起了風，他把外套脫下來裹在曉曉身上，自己穿著單衣坐在風裡划槳。曉曉問他冷不冷，他說不冷——飛行員不怕冷。曉曉後來天天在家唸叨爸爸不怕冷。”俞太太的眼圈紅了，但她硬是沒掉淚，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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