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修良把巡查路線圖收進手包內層。她這次來胭脂巷不只是為了電臺的事，還有另一件事要交代。她從手包裡取出一個信封，裡面是趙老闆剛從蘇北帶回的金條利錢——四根。她用兩根撥給棉紗行倉庫的新電臺配件和電池組，又拿出一根推給白露。
“這是給你買裝置的。你那臺手提式留聲機改裝的電臺功率太小，江北最近反應說訊號有時中斷。”
白露接過金條掂了掂，放進自己那件藕荷色旗袍的內袋裡。“城南有個從上海逃難來的無線電師傅，修收音機為生。他手裡有一批美國軍剩的短波元件，可以組裝成一部五瓦的電臺。夠我們用到明年春天。”
“可靠嗎？”
“他兒子在蘇北參軍。他不知道我是誰，但他知道我在替江北做事。”白露摘下一隻耳機，把電鍵推到一邊，“還有一件事。方若愚昨天在書房跟王克勤通電話，我在走廊裡聽到了幾句。他說空軍八大隊最近有人偷聽解放區廣播，政治幹事正在排查。他讓王克勤派人進駐大校場機場，在飛行員宿舍區加一組監聽裝置。”
陳修良聽完沉默了片刻。空軍八大隊的政治幹事已經開始排查偷聽廣播的人。這意味著方若愚對空軍的控制正在從“常規監視”升級為“全面監聽”，也意味著留給策反俞渤的時間視窗正在收窄。她需要讓俞渤儘快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一月十三日，方公館後院。枇杷樹的葉子落盡了，方太太坐在樹下的藤椅上，腿上蓋著駝色毛毯，手裡剝著今冬新收的白果。她把剝好的白果仁放在小瓷碟裡推過來，又從毛毯下面取出一張折成火柴盒大小的紙條放在陳修良手心：“若愚前天晚上在書房改了一份名單。空軍八大隊政治幹事報上來的‘不穩分子’名單，他添了一個名字——俞渤。”
“還有呢？”
“他把名單鎖進保險櫃了，沒有發出去。”
陳修良接過紙條收進手包裡。“他現在不發，不代表永遠不發。”
方太太點了點頭，把一顆剝好的白果放在陳修良手心。“我跟俞太太不熟，但我見過她女兒。有一次李太太帶她去機場慰問，曉曉站在飛機底下仰頭看天，她媽媽拉她走，她說‘我在等爸爸降落’。”方太太停了停，“張太太，你也是快當母親的人了。”
陳修良低著頭，目光落在手掌心那顆潔白如玉的白果上。
這顆小小的果實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乳白色的果仁表面還微微泛起一絲青色，宛如大自然精心雕琢而成的藝術品一般。
她輕輕地將白果放入口中，用牙齒慢慢咀嚼著。瞬間，一股微弱的苦澀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但很快又被一種獨特的甘甜所取代。這種熟悉的味道讓她想起了方太太上次送給她的那一袋白果，它們似乎都有著相同的風味。
方太太靜靜地注視著陳修良，眼中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
然而，她並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而是默默地拿起一塊乾淨的白布，小心翼翼地將剩餘的白果包裹起來，然後輕輕塞進了陳修良隨身攜帶的手提包裡。
時間來到了一月十五日，陽光明媚，微風拂面。鼓樓菜市場里人來人往，喧鬧聲不絕於耳。
俞太太提著一隻裝滿蔬菜的竹籃，緩緩走進了菜市場。
今天，曉曉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跟隨著媽媽一起來買菜，而是被隔壁鄰居家的老婆婆帶走了，去雞鳴寺上香祈福。
此時，陳修良早已站在了賣魚的攤位前等待多時。
當看到俞太太走過來時，她微笑著向對方打了個招呼，隨後兩人肩並著肩蹲下身子，仔細挑選起新鮮的魚兒來。
“俞太太，你家先生最近回來過嗎。”
“前天回來了一趟。沒進門，在機場宿舍門口站了一會兒，跟我說下個月要去蘇北執行任務。然後就走了。他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曉曉追到門口喊爸爸，他回頭看了一眼，沒有停。”俞太太把挑好的鯽魚放進籃子，“張太太，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他說這次任務跟以前不一樣，飛機上要掛新炸彈，美國貨，能炸穿地堡。他說他不想炸了。”
陳修良壓低聲音，把林誠留給她的那句話一字一字說了出來：“你回去告訴他——你不要動，等有人來找你。”俞太太的手在魚盆裡停住了。她沒有問這句話是誰說的，只是輕輕反問：“林機械師？”
陳修良點了點頭。俞太太的眼眶在菜市場的嘈雜聲裡慢慢泛紅。“林誠死了以後，老俞說他欠人家一條命。林誠替他擋過一回政治幹事的查問，說偷聽廣播的是他自己。那以後老俞就一直在等。”
“讓他再等一等。等有人把話帶全，等江北準備好機場。”陳修良把找零的銅板一枚一枚放進俞太太手心，最後一枚是反面朝上的，“這枚銅板不要花掉。等到有人告訴你該走了，你就帶著曉曉去找這個人——他會把你們送上船。”
俞太太握緊那枚銅板，站起來拎著籃子走出菜市場，腳步很穩。
一月十八日，大校場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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