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一月二十五日，江北。華東局敵工部駐地。
顧明舟坐在方桌前，面前攤著一份剛從南京傳來的空軍八大隊飛行計劃抄本。抄本是透過棉紗行倉庫夾層電臺轉碼，由白露親自用麻將牌語加密後發出來的。他已經譯了半個鐘頭，譯出的內容讓他眉頭越皺越緊。
“二月上旬，八大隊將對蘇北解放區執行一輪高強度轟炸。出動B-24重型轟炸機六架次，目標分別為淮陰。淮安。漣水三地的共軍指揮所和物資集散地。”顧明舟把譯好的電文推給桌對面的老劉，“掛載的是美國新式穿地炸彈，能炸穿兩米厚的混凝土。”
老劉慢慢地摘下眼鏡，然後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擦拭乾淨鏡片，彷彿那上面沾染了什麼珍貴的東西一般。
他輕輕地吹去鏡腿上可能存在的灰塵後，又將眼鏡戴回鼻樑，並調整到一個舒適的位置。做完這些動作之後，老劉便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電文，一動不動，宛如一座雕塑般沉默不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但老劉似乎完全忘記了周圍的一切，眼中只有那份薄薄的電文。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淮陰......淮安......漣水......”每念出一個地名，他的聲音就會略微低沉一些，最後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
這三個地方對於華東野戰軍來說意義非凡，它們不僅是軍隊在蘇北地區的關鍵後勤樞紐，更是渡江戰役前夕所積聚起來的大量彈藥。充足糧食以及必備醫療物資的存放之地。然而，如果這三個地方遭受來自六架 B-24 轟炸機攜帶穿地炸彈的襲擊，那麼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如此巨大的損失，恐怕誰也無法承受得起。
突然，老劉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猛地抬起頭來，目光犀利如劍，緊緊盯著身邊的人問道：“俞渤在哪個機組裡面？”
“在。他的B-24排在第四架次，目標是漣水。”顧明舟翻出汪維恆之前整理的全軍名冊補遺，在空軍八大隊條目下找到俞渤的名字，“飛行時長累計已過一千小時，參加過對蘇北解放區的多次轟炸任務。政治幹事給他的評語是‘技術優異，思想不穩’。”
“思想不穩”這四個大字猶如一把高懸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尤其是對於那些身處保密局這樣高度敏感機構的人來說，更是如臨大敵般的存在。
因為在這份神秘而嚴肅的政治考核表上，這個小小的片語意味著什麼——它既是通往光明未來的敲門磚，也是墜入萬丈深淵的導火索；向前邁一小步便是“可爭取”的物件，向後退一點點則會成為必須被剷除的隱患！
此時此刻，俞渤正孤零零地佇立在那道看不見卻又真實無比的生死邊緣線之上，命運的天平似乎隨時都可能傾斜......
只見顧明舟面沉似水，伸手緩緩從面前那個略顯陳舊的檔案袋中掏出了一份檔案。
隨著他動作的展開，那份早已泛黃且邊角磨損嚴重的手寫報告也漸漸展現在眾人眼前。
儘管歲月的痕跡使得原本清晰的鉛筆字變得有些模糊不清，但其中所蘊含的重要資訊依然能夠讓人一目瞭然：原來，就在林誠英勇犧牲之前，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留給世人的竟是如此驚人的秘密——俞渤竟然膽大包天到在機庫內藏匿了一臺短波收音機，並夜夜偷偷收聽來自解放區的廣播節目！更令人咋舌的是，他關注的並非通常意義上的軍事動態或時政要聞，而是遠在千里之外的安東機場的氣象預報情況！
老劉抬起頭。安東機場——那是解放區在遼東半島修建的重型轟炸機接收機場，跑道長度。起降設施。燃料儲備全部按照B-24的規格設計。俞渤每天夜裡偷聽安東機場的天氣預報，說明他已經在考慮飛到那裡去了。
“他需要一個最後的推動力。”老劉把電文放在桌上，“陳修良同志那邊，俞太太的線已經接通了。下一個問題是——誰在機庫裡接應他。林誠犧牲以後，大校場機場內線斷了。”
顧明舟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幅南京大校場機場的手繪平面圖。這張圖是老方用半年時間，以黃包車伕的身份在機場外圍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轉，靠修鞋攤。茶棚。雜貨鋪的閒聊拼出來的。圖上標著跑道。機庫。油料庫。飛行員宿舍。政治幹事辦公室的位置。每個位置旁邊都注著換班時間和巡邏規律。
“林誠犧牲前發展了一個新兵，姓陳，不到二十歲，在機庫做地勤。”顧明舟的手指點在機庫位置上，“這孩子不是黨員，但林誠跟他說過‘俞隊長是個好人’。他替林誠保管了一截算盤——是汪維恆同志當年掰成兩半的那截。他前幾天把算盤交給了俞渤。”
“一截算盤能說明什麼？”
“說明有人替他算好了退路。俞渤認得汪維恆——他們在重慶聯勤總部見過面。汪維恆曾經跟他聊起延安抗大的生活和那些打算盤的同學。他只要看到算盤，就知道是誰在給他傳話。”
老劉把眼鏡戴上，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俞渤策反線，推動力——林誠遺物（算盤）已交付，安東機場天氣預報已掌握，妻女轉移方案待定。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蘇北冬天的田野，麥子還沒有返青，灰黃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邊。江對岸就是南京。
“給陳修良同志發報。安東機場跑道擴建將於二月五日前完工，燃料儲備可供三架B-24滿油降落。請她儘快安排俞渤妻女轉移，並在二月五日前將俞渤送出南京。”
一月二十八日，大校場機場。
南京的冬天溼冷入骨。機場跑道兩側的枯草上結了一層白霜，北風從長江方向灌過來，把B-24機翼下的地勤兵吹得縮著脖子。俞渤穿著飛行夾克站在機庫門口，手裡端著搪瓷杯，杯裡的熱水已經涼透了。他剛執行完一次例行訓練飛行，降落時起落架在跑道上彈了一下，他罵了一句“狗日的側風”，機械師笑著說“俞隊今天火氣大”。
他不是火氣大。他是心裡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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