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日,李太太家的牌局。
陳修良坐在主桌上,面前碼著十三張牌。李太太坐莊,王太太對家,劉太太上家,陳修良下家。今天的牌局比平時安靜——王太太最近在為女兒考中學發愁,打牌時一直在唸叨“金陵女中好還是金陵中學好”;劉太太前幾天感冒剛好,不時掩嘴咳嗽兩聲;李太太一邊胡牌一邊數落家裡傭人偷懶,氣氛鬆散得像一盤沒搓緊的麻繩。
陳修良今天的心思也不在牌上。她在等一個人。上午老方在頤和路巷口按了三聲車鈴,把一張紙條塞進她手心。紙條是白露透過死信箱轉來的,只有一行字:“俞太太明天離寧。方太太已協助辦妥通行證。”
俞太太終於要走了。白露在電訊處內部檔案裡替她填了一張“飛行員家屬探親通行證”,申請理由是“回寧波奉化探母”。方太太在通行證上用方若愚的簽名章蓋了一個印——這個章是方太太從方若愚書房抽屜裡借出來的,用完以後原樣放回,前後不過半盞茶的工夫。通行證已經送到俞太太手裡,棉紗行趙老闆的船明天凌晨從中山橋以西蘆葦盪出發,把俞太太母女送到江北浦口,再由老劉的人接應護送至安東暫住。
但俞渤還不知道。他還在等。
牌局進行到第四圈,門外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白露推門進來,穿一件藕荷色旗袍,手裡拿著團扇,臉上帶著慣常的微笑。她在偏桌上坐下來翻雜誌,和往常一樣,看不出任何異常。但她坐下時,團扇在陳修良的椅背上輕輕碰了一下——這是她們約定的訊號:一切就緒。
陳修良把一張紅中打出來,放在牌池左角。她今天打紅中比平時早很多,是給白露看的:可以走了。
牌局散了。陳修良走出李公館時,冬日的暮色已經沉下來。老方在巷口等她,黃包車的車篷撐著,擋著夜風。她上了車,老方沒有拉車,只是壓低聲音說:“俞太太今天傍晚已帶著曉曉從東水關出城,趙老闆親自送她們到蘆葦蕩上船。方太太傳給白露一張蓋了方若愚簽名章的通行證——白露把日期塗成今天的,說如果機場政治幹事來查就說是臨時批的探親條。方太太還讓俞太太把她家那隻舊皮箱裝滿書和小孩舊衣裳,拎著走出機場宿舍時像真去探親。”
“老俞知道了嗎?”
“還不知道。他今天在機場值班,明早才回家。白露會在他回家的路上截住他,把江北的降落座標。航向頻率。安東機場跑道盡頭紅中旗的位置全部給他。如果他在天亮前決定走,直接去機場發動B-24,不用回家了。”
陳修良望著夜色中頤和路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沒有說話。俞渤將面臨一個決定:飛去安東,還是繼續留在南京。如果他選擇飛走,他的妻子女兒已經在江北等他,這是最好的結局;如果他選擇留下,保密局的政治幹事遲早會查到偷聽廣播的人,等方若愚桌上的那份“不穩分子”名單發出拘捕令,誰也救不了他。這個決定,必須他在天亮前獨自完成。
車到頤和路十七號。陳修良上樓,開啟麻將盒,紅中還在第一排第三張。她把紅中拿起來放在手心裡。骨牌的涼意滲進掌心。九年前在延安窯洞裡,她和汪維恆同期受訓,全班十二個人擠在棗樹下合影。汪維恆在同學錄扉頁上寫“待到河山光復日,再與諸君對賬房”。如今河山未復,賬房歸了零,算盤歸了隊,現在輪到俞渤——他要把一架B-24開到解放區去。紅中還是紅中,牌局繼續。
一月三十一日,凌晨。大校場機場飛行員宿舍。
俞渤躺在行軍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已經整整一個鐘頭沒有動過了。昨天傍晚他從機場回家,發現家裡空著——妻子的衣櫃空了,女兒的玩具箱空了,桌上放著一隻舊皮箱,箱子裡裝滿孩子的舊書和舊棉衣。他沒有發瘋似地找人,只是把皮箱合上,坐了很久。這是老規矩,從他和林誠第一次密談就約定好的。
今天凌晨他回機庫值班時,白露在營區外半條街的梧桐樹下截住了他。這位方公館的白小姐把一個信封塞進他的飛行夾克內袋,語調平平淡淡的:“俞隊長,你的太太和女兒已在江北,安東機場氣象條件符合B-24降落標準,跑道盡頭會有人舉紅中旗引導。”然後她轉身就走,身影很快沒入凌晨的薄霧。
現在俞渤把白露給的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手繪的飛行路線圖,從南京到安東,標著航向。高度。備用迫降點。路線圖背面是一行字:“算盤留。”筆跡左傾,和他那半截算盤邊沿上刻的字一模一樣。
他把路線圖摺好放進內袋,拉上飛行夾克拉鍊,從枕頭套裡取出那臺短波收音機放進工具包裡,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天色還是墨黑的,星星很亮。他想起了女兒在跑道上仰著頭看天的樣子,想起她追逐飛機時高高翹起的羊角辮,想起林誠死在長江邊的那天,身上唯一的遺物就是這半截算盤。他拿起床頭的搪瓷杯,把裡面的涼水一口喝完,走出宿舍。
機場跑道上的指示燈在凌晨的薄霧裡若隱若現。B-24的機翼在停機坪上投下巨大的陰影。他在陰影裡站了片刻,抬頭看著東方天際線上第一縷灰白。安東機場在他九百公里之外,今天安東的天氣預報他昨天晚上還在老位置收聽:能見度良好,雲底高八百米,北風三級,適合降落。
他走到機庫工具架前,從一個廢零件盒底取出保養好的電鍵和手搖發電機,裝進工具包。這些也是林誠留給他的,連同那張手繪飛行路線圖一起。然後他沿著跑道邊緣往停機坪方向走去。跑道兩側的枯草在風裡搖晃,風很大,B-24停在停機坪最遠端。他需要先檢查飛機狀態,副油箱密封圈剛換過,左翼油壓正常,發動機預熱需要二十分鐘。天亮之前他能起飛。
同一天凌晨,浦口老槐樹下。
趙老闆的棉紗船靠岸。跳板放下來,俞太太牽著女兒的手踏上泥灘。她今天穿了一件灰布棉袍,外面罩著深藍色舊棉襖,頭髮隨意挽著,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帶娃走親戚的普通女人。曉曉被裹在一條厚棉被裡,半睡半醒地哼唧著,嘴裡還唸叨“爸爸什麼時候來”。俞太太眼眶紅了,但硬是沒讓女兒看見她抹眼淚。
老劉站在槐樹下,手裡拿著那本《資治通鑑》。他走到俞太太面前伸出手:“俞太太,華東局敵工部老劉。陳修良同志讓我來接你。”俞太太握著他的手時忽然問了一句:“老俞——他今天能飛嗎。”
老劉抬頭看了看天。東邊的天際已經開始泛白,能見度良好,雲層很薄,北風三級。他收回目光,對俞太太說:“能飛。安東機場跑道盡頭已經插好了紅中旗,塔臺準備了訊號燈和備用燃油。只要他飛進安東空域,地面引導會帶他安全降落。”
曉曉從棉被裡探出頭,迷迷糊糊地問媽媽:“爸爸開大飛機來接我們了嗎?”俞太太把她往懷裡摟緊,下巴抵在她軟絨絨的頭髮上。“對。爸爸開大飛機來。”
一月三十一日,上午。大校場機場。
方若愚在保密局辦公室裡接了一個電話。電話是空軍八大隊政治幹事陳克己打來的,聲音裡有一種壓不住的慌張:“方站長,俞渤請假了。說昨晚受了風,今天上午休息。我剛從他宿舍出來——他不在,床鋪是冷的,工具包不見了。”
方若愚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想起昨天傍晚方太太端茶進書房時,在辦公桌前多站了片刻,替他理了一下桌面上的檔案。那份名單當時就在桌角,攤開著,他的簽名章旁邊壓著一張白紙。他當時沒注意白紙,現在才想起來——如果他沒記錯,那份名單上俞渤的名字旁邊還沒有任何標記。但今天名單被他收進保險櫃時,俞渤名字旁邊多了一道用鉛筆畫的極輕的短線。
“陳幹事,馬上派人去停機坪,查B-24的飛行記錄。如果俞渤申請了訓練飛行,立即報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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