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二月三日，下關碼頭。
老方蹲在江邊石階上抽旱菸，煙鍋裡的火星在冬日的冷風裡一明一滅。他已經在碼頭蹲了整整三天，每天從早到晚，黃包車停在街角，自己坐在石階上，像個等活兒的車伕。但他不是在等活兒——他在等一個人。
三天前，陳修良透過死信箱給他下了一個任務：大校場機場地勤新兵小陳傳出口信，林誠殉職前發展的最後一名內線——一個姓陳的地勤兵——將在近日到下關碼頭接一批從上海運來的飛機零件。這個地勤兵不是黨員，但他替林誠保管了一截算盤，並且在俞渤面前遞過話。老方的任務很簡單：找到這個地勤兵，確認他是否可靠，然後把一封陳修良親筆寫的信交給他。信的內容是讓俞渤在二月五日前完成起飛準備——安東機場跑道擴建將於二月五日完工，江北已準備好接收B-24.
江風很大，把碼頭上的煤煙和魚腥味攪在一起。老方把旱菸鍋在石階上磕了磕，重新裝了一鍋煙絲，正要劃火柴，忽然看見一艘從上海方向開來的貨船靠了岸。跳板放下來，幾個搬運工開始往下卸貨——木箱上印著“航空器材”的字樣。一個穿地勤軍裝的年輕娃子跟在卸貨隊伍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提貨單，正跟船老大核對箱號。那娃子看上去不到二十歲，臉曬得黑黑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空軍地勤棉服，領口翻出半截藍布襯衫，脖子上掛著一副包了膠布的工作手套。
老方熟練地將火柴在鞋底輕輕一劃，火苗瞬間升騰起來。他小心翼翼地點燃了手中的旱菸杆，深吸一口後，緩緩吐出煙霧，然後才慢慢地站起身來。
只見他拉著那輛破舊不堪。卻又被擦拭得乾乾淨淨的黃包車，從街角處拐出。他故意放慢腳步，裝出一副正在尋找客人的模樣，但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不遠處停泊的貨船。
當接近貨船的時候，老方突然停下車子，朝著站在岸邊的那個年輕地勤兵高聲喊道：“小長官啊！您看這大熱天的，走路多累呀！不如坐我的車吧，碼頭到機場只要幾個小錢兒就行啦！”
地勤兵回過頭。老方看清了他的臉——濃眉，單眼皮，鼻樑上有一道舊疤，大概是小時候磕的。他看了老方一眼，搖搖頭說“不用”，然後繼續核對箱號。老方沒有多話，把車停在貨棧旁邊，坐下來繼續抽菸，目光越過碼頭熙熙攘攘的人流，盯住那道舊疤。他記得林誠最後一次託人帶出來的口信，說那個孩子左眉梢被工具箱砸過，縫了三針，疤是豎的。眼前這道疤，是豎的。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地勤兵把提貨單簽完，讓搬運工把木箱搬上等在碼頭外面的軍用卡車。他自己沒有上車，而是走到碼頭旁邊的茶水攤前買了碗熱茶，蹲在路邊喝。老方拉著黃包車慢慢靠過去，停在他旁邊，從車斗裡拿出一個搪瓷杯，也在茶水攤上買了碗茶，蹲下來喝。兩個蹲在路邊喝茶的人，看著就像任何兩個在碼頭歇腳的下力人。
“小長官，您是來自大校場機場的吧？” 老方率先打破沉默，輕聲問道。地勤兵聞言，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緊緊盯著面前這位不速之客，眼中流露出一絲警覺之意。
“你打聽這個幹嘛？” 地勤兵語氣生硬地反問一句，同時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成拳狀。
面對對方明顯的戒備姿態，老方面色並未有絲毫變化，只見他緩緩伸手探入懷中摸索著什麼。片刻後，一隻佈滿褶皺且略顯粗糙的手掌再次出現在眾人眼前，而那隻手上正捧著一個用白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兒。
老方小心翼翼地將白布揭開一角，然後輕輕一抖，一塊小巧玲瓏。製作精巧的竹木算盤便呈現在空氣之中。緊接著，他又將這塊算盤輕輕地放置於兩人中間那塊早已被踩得平整光滑的地面之上，並低聲說道：“這是有人特意託我帶給您過目檢視之物，請您收好。”
地勤兵低頭看見那截算盤，眼神變了。他放下茶碗，拿起算盤看了看，又看了看老方，壓低聲音：“你是林師傅的人？”
“林師傅的朋友。”老方把旱菸袋在鞋底磕了磕，“林師傅走之前，託你保管了一樣東西。你把它交給俞隊長了。”
地勤兵點了點頭。他的手指在算盤邊緣摩挲了一下，然後從自己懷裡掏出另一截算盤——竹木的，磨得發亮，邊緣包著銅，和老方帶來的那截拼在一起，嚴絲合縫。汪維恆當年掰成兩半的算盤，一半留給陳修良，一半留給自己；陳修良把她的半截交給老方作為接頭信物，汪維恆的半截則透過林誠轉到了俞渤手裡。如今兩個半截算盤在碼頭上拼到了一起。
“你叫什麼名字？”老方問。
“林誠。”地勤兵說。
老方愣了一下。“你也叫林誠？”
“林師傅犧牲以後，機場裡的弟兄們就叫我小林誠。我本來姓陳，大名陳小林。林師傅是我師傅——他教我修飛機。認零件。填檢修單。他說我手巧，將來能當個好機械師。”陳小林把算盤還給老方，“他被保密局帶走那天晚上，我就在機庫裡。他走之前把算盤塞給我，說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另外半截算盤來找我，就說明俞隊長該走了。”
老方沉默了片刻。林誠死前最後做的事不是留遺言，而是託一個年輕娃子把算盤交給俞渤。他死的時候，接頭人都不知道他還有這個後手——他用最後的力氣把線埋了下去，然後自己走進保密局的囚車。
“小林誠。”老方把陳修良的信從懷裡取出來，放在陳小林手心，“這封信是給俞隊長的。你回去以後不要直接交給他——放在他工具櫃最底層，就是林師傅以前放零件盒的那個位置。他每天都開那個櫃子，他會看到的。”
陳小林接過信放進棉服內袋。“俞隊長昨天跟我說，他老婆孩子已經出城了。他問我還記不記得林師傅的老家在哪兒。我說記得，在蘇北淮安。他說——那就好。”他站起來把茶碗還給茶水攤，轉身朝軍用卡車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過頭朝老方揮了揮那雙包著膠布的手套，那動作稚拙而乾脆——就像一個機械師在機庫裡跟師傅打完招呼，轉身繼續修飛機。
二月五日，凌晨四點。大校場機場。
陳小林已經在機庫裡等了整整一夜。他坐在工具箱旁邊的帆布摺疊椅上，手裡捏著一塊擦零件的棉布，棉布已經被汗浸得半溼。機庫裡很暗，只亮著幾盞防爆燈，B-24巨大的機身蹲在黑暗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左翼副油箱的密封圈已經換好了，燃油已經加滿，機身外觀檢查一切正常。他把檢修記錄填好放在飛行員座位上，在備註欄裡寫了一行字：“左翼油壓正常，發動機預熱二十分鐘即可起飛。”
四點一刻，機庫側門被推開。俞渤穿著飛行夾克走進來，手裡拎著工具包，腳上的飛行靴在水泥地上踩出沉悶的聲響。他沒有開燈，只是走到B-24機翼下方，抬頭看著那排沉默的引擎。陳小林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把檢修記錄遞過去。
“俞隊長。飛機準備好了。油滿了。”
俞渤接過記錄本看完，然後抬頭看著陳小林。這個年輕地勤兵的臉上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不是冷漠，是一種已經把恐懼消化掉了之後的平靜。林誠死前也是這種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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