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二月十日,南京下關火車站。
白露提著那隻舊藤編行李箱走下火車時,月臺上正飄著細密如針尖的冷雨。她穿一件素白旗袍,外罩灰呢大衣,頭髮沒有燙,用一根素銀簪子挽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比兩個多月前離開南京時清瘦了一圈,顴骨微顯,但眼睛還是亮的——那種亮不是興奮,是一種沉靜的。把什麼東西看透了之後才有的光。
她離開南京是在去年十一月下旬,方若愚派她去重慶查一樁舊案——軍統上海站民國二十八年被地下黨滲透的舊案,她哥哥白衍之的案子。方若愚的原話是“查清楚是誰出賣了白衍之”。白露心裡清楚,方若愚不是替她哥哥報仇,是借她的手挖出當年潛伏在軍統內部的共黨內線。但她還是去了。因為她想自己查清楚——不是為了方若愚,是為了她追了七年的那個答案。
現在她回來了。藤箱裡裝著從重慶帶回來的檔案抄本和她自己寫的調查報告,還有她從白衍之犧牲那晚租住的公寓裡找到的最後一件遺物。她沒有通知方公館派人來接,也沒有叫黃包車,只是撐著油紙傘沿著中山北路慢慢走。雨絲落在傘面上沙沙地響,梧桐枯枝在冬雨裡泛著溼漉漉的黑褐色。她走過鼓樓,走過新街口,走過頤和路巷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樹。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不像離開時那麼急切了。
方公館的門房老徐看見她進門時愣了一下,然後連忙接過行李箱,笑著說:“白小姐回來了!太太唸叨你好些天了,說你年前就該到的,怎麼拖到年後了?”白露笑了笑說重慶那邊檔案太亂,多翻了幾天,又問太太在不在。老徐說太太在後院給枇杷樹裹草繩防凍,她就直接去了後院。
方太太正蹲在枇杷樹下,手裡拿著一卷草繩,一圈一圈往樹幹上纏。這棵樹是她嫁給方若愚那年種的,二十三年了,每年冬天她都要親手給它裹草繩。她穿一件藏青色素面棉袍,頭髮用素銀簪子挽著,手指被凍得有些發紅,但動作很仔細,每一圈草繩都纏得不鬆不緊。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白露站在後院門口,手頓了頓,然後把草繩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膝頭的泥土。
“回來了。”
“回來了,太太。”
方太太看著白露的臉,看了片刻,沒有問她瘦了,也沒有問她在重慶吃了多少苦。她只是走到白露面前,伸手幫她理了理大衣領口被雨絲打溼的地方,然後說:“灶上燉著雞湯。先喝一碗。”
白露鼻子一酸,忍住了。她跟著方太太走進廚房,坐在那張老舊的木桌前。方太太親自盛了一碗雞湯端到她面前,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熱氣撲在臉上,把她這兩個月在重慶檔案室的陰冷和灰塵都衝散了一些。她低頭喝了一口,然後從大衣內袋裡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太太。這是我在重慶查到的東西。”
方太太沒有立刻開啟。她只是看著那個信封,封口上蓋著“軍統重慶站檔案室”的紅印,邊角有些磨損。
“關於我哥哥的案子。”白露的聲音很平,“當年軍統上海站被地下黨滲透,我哥哥是調查組的組長。他在死前三個月寫了一份報告給重慶,說他已經鎖定了一個可疑物件——聖瑪利亞女校的音樂教師,姓沈。但報告裡沒寫名字。重慶站的人說,我哥哥死後,這份報告被壓下來了。因為當時軍統高層有人懷疑我哥哥自己也被共黨策反了,所以他的報告沒人信。”
方太太的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摩挲著。
“我這次去重慶查了他死前所有的通訊記錄。行動報告和私人物品。他在死前一個月給重慶老家寫過一封信,信裡有一句話——”白露從信封裡抽出一張發黃的信紙,攤開,“‘軍需處後院有個很會醃菜的寧波女人。她醃的雪裡蕻跟奉化老家一個味道。’”
方太太的目光從信紙上移向白露的臉。雪裡蕻是奉化特產,白衍之是奉化人,汪維恆被證實被一個“寧波女人”送醬菜進過重慶軍需處後院廚房。白露這次去重慶查到的,不僅是當年那份被壓下來的調查報告,更是一個足以被保密局立案的新證據。
“這份信紙上的醬菜線索和汪維恆的案子串在一起,說明當年在重慶給軍需處後院送情報的女人,就是後來在南京跟周太太一起買菜的‘張太太’。”白露的聲音壓到極低,“方若愚還不知道你查到了雪裡蕻?”
“不知道。我還沒有把這份信交上去。”白露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推到方太太面前,“太太,這份信今天只給你一個人看。如果你覺得應該交,我就交。如果你覺得不應該交——”她頓了一下,“我就把它和胭脂巷那份送信記錄壓在同一個抽屜裡。”
方太太沉默了很長時間。廚房裡很安靜,只有灶臺上炭火輕微的噼啪聲和窗外冬雨打在枇杷枯葉上的沙沙聲。然後她把信封拿起來摺好,還給白露:“這是你哥哥的信。你自己收著。等你覺得該給誰看的時候,再給。”
白露接過信封收進大衣內袋。方太太重新把草繩卷拿起來,拉開門走進後院繼續給枇杷樹纏圈,白露跟出去幫她按住繩頭,兩個女人蹲在樹下把剩下的半卷草繩纏完,手上沾了同樣的碎草屑。
二月十二日,方公館書房。
方若愚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空軍八大隊政治幹事送來的最新報告。報告封面蓋著“絕密”紅印,內容是“關於俞渤叛逃事件的初步調查結論”。他已經反覆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同一個地方停下來——報告附錄的“地面接應人員排查名單”裡,顧明舟的名字旁邊被王克勤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顧明舟,國防部二廳前少校參謀,去年十一月在保密局準備傳訊他之前夜撤離南京,經趙記棉紗行商船渡江抵達解放區。王克勤在附錄裡附了顧明舟與俞渤接觸的時間線和證據鏈,林誠留在機庫工具箱底層的微型膠捲外殼刻著“明舟”二字;顧明舟在撤離前三個月曾多次調閱空軍八大隊飛行訓練計劃,調閱記錄上有國防部檔案室簽字;顧明舟的辦公室電話與趙記棉紗行有過多次通話記錄,且通話時間全部在俞渤起義前一個月內。
方若愚合上報告,按鈴叫來周副官。“通知王處長,顧明舟這條線繼續追。他在國防部潛伏多年,接觸過的機密不止空軍。陸軍。海軍。聯勤,全部從頭篩一遍。”
周副官應聲退下。方若愚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枇杷樹的草繩已經纏好了,一圈一圈裹得整整齊齊。方太太正蹲在樹根旁邊,往樹皮上塗石灰水防蟲。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和過去二十三年裡每一個冬天一樣。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回到桌前開啟保險櫃,取出汪維恆的檔案,翻到末頁盯著王克勤的附註:“汪維恆在重慶期間曾與軍需處後院一名送醬菜女子頻繁接觸。該女子身份尚未查明,疑為共黨交通員。”他提起紅筆在這一行旁邊批了一行字:“送醬菜女人是否與顧明舟有關聯?繼續追查。”
同一天下午,白露在方公館自己房間裡整理從重慶帶回來的資料。她把白衍之家信原件。那份被壓了多年的調查報告。以及她自己寫的調查記錄分門別類放進抽屜。拉開最底層抽屜時看到那盆文竹——她走後這盆文竹一直由方太太代為照料,如今翠綠的細葉擠擠挨挨鋪滿窗臺。她伸手輕輕撥了撥葉尖,然後抽出一張信紙開始寫信。信是寫給陳修良的,用的是隻有她們兩個人懂的暗語——麻將牌語。她用筒子代表行動型別,條子代表時間,萬子代表地點。這封信的核心資訊很簡短:“二哥遺信已查實。醬菜一事被方若愚列為顧明舟關聯追查項。近日不宜碰面,待我安排牌局再敘。”寫完她把信紙折成指甲蓋大小塞進一盒新買的桂花糕底層,叫來門房老徐說這是送給李太太的節禮,讓他順路捎到李公館去。老徐接過桂花糕沒有多問——白小姐經常給太太們送點心,這是她在方公館做了這些年“貼身秘書”攢下來的最自然的掩護。
二月十四日,除夕前夜。頤和路十七號。
陳修良站在窗前看著巷口那輛尾號“73”的黑色轎車。車還在,人換了一撥新的,後座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便衣。方若愚過了年不但沒撤監視,反而加了一組人輪班。俞渤起義成功後,保密局對頤和路官太太圈子的監控全面升級,李太太家牌局被便衣以“治安巡查”名義光顧了兩次,方太太借茶會傳信的頻率被迫壓縮。但白露從重慶帶回的雪裡蕻線索被方太太及時截留在抽屜裡,沒有進入方若愚的調查鏈條——這是迄今為止最危險的一個破綻,暫時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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