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日，方公館後院。
白露約陳修良在枇杷樹下見面。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啊！要知道在此之前，他們倆可從來都沒正兒八經地單獨見過面呢！每次不是透過方太太從中轉達訊息，就是趁著打牌的時候偷偷摸摸遞個紙條啥的。但今兒個不一樣啦！只見白露二話不說，拿起電話便撥通了陳修良家樓下的傳呼臺號碼，並以一種異常平靜且堅定無比的口吻說道：“喂，張太太嗎？我是白露呀！您讓陳先生今天下午過來一下吧，就在我們方家公館的後院，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對咯，就咱倆哦~”
沒過多久，陳修良終於到了約定地點。此時的白露早已悠然自得地端坐在枇杷樹下那張精緻的小石凳之上。今日的她身著一襲素雅潔白的旗袍，將其婀娜多姿的身材完美勾勒出來；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則被一支樸素淡雅的銀色髮簪輕輕挽起，未施粉黛卻更顯清麗脫俗之態。再看那張小巧玲瓏的臉蛋兒，宛如出水芙蓉般清新可人。楚楚動人。
石桌上擺放著一壺剛剛泡好的上等龍井茶以及兩隻精巧別緻的茶杯，此外還放置有一盆鬱鬱蔥蔥。綠意盎然的文竹。值得一提的是，這盆文竹相較於以往已有所不同——它不僅換上了一個嶄新的花盆，而且這個新花盆明顯比舊的要大出許多。仔細瞧去，會發現那青灰色的陶瓷花盆表面竟然精心鐫刻著一行娟秀小字：“白薇，民國三十六年春。”毫無疑問，這些字正是出自白露之手。想當年，她也曾用過那把專門用來雕刻蠟版的鋒利小刀，全神貫注。一筆一畫地慢慢雕琢而成。每一刀下去既不過分用力又恰到好處，使得整個字跡深淺適度。韻味十足。
“這是我自己去花市挑的盆。”白露指了指陶盆上的字，“刻得不好，但能養活。”
陳修良在石凳上坐下來，手指輕輕碰了碰文竹的新葉。葉片翠綠，根根挺立，比幾天前在白露房間裡看到時長高了一點點。換了新盆的文竹像是鬆了口氣，不用再蜷在舊盆裡了。
白露給陳修良斟了一杯茶，然後從手包裡取出兩樣東西放在桌上。第一樣是白衍之的備用槍鑰，和她去上海前交給陳修良的那把主槍鑰是同一套——白衍之生前配了兩把槍鑰，一把自己隨身帶著，一把留給妹妹保管。第二樣是白衍之的那份調查報告原件，紙張泛黃，邊角捲起，打字機打的字跡有些模糊。第三樣是一張照片——白露自己的軍裝照，穿著保密局電訊處的制服，年輕的臉繃得很緊，眼神里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鋒利。
“這些東西，我都不留了。”白露將三樣物品輕輕地放在桌面上，然後用力一推，它們便緩緩地滑向了陳修良所在的方向。
那支精緻而冰冷的手槍鑰匙。那份沉甸甸的報告以及那張泛黃但依然清晰可見的照片，彷彿承載著白露一生的重量和回憶。
陳修良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一切，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種複雜的情感，但並沒有馬上伸出手去觸碰那些東西。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與白露對視。兩人的目光交匯在一起，似乎能透過彼此看到對方內心深處的想法。
“白露，你真的考慮清楚了嗎？”陳修良的聲音低沉而嚴肅，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擔憂，“交出這些東西所帶來的後果，你應該比我更為明白。只要你的保密局檔案中有一個小小的漏洞，方若愚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一定會窮追不捨地調查到底。要知道，你在電訊處的職位既是保護你的堅實護盾，同時也是隱藏在暗處的巨大隱患啊！如果你選擇把所有的證據都交給我，那麼當某一天你不得不為自己辯解時，恐怕手中連一點籌碼都不剩了......”
“清白？”白露輕輕搖了搖頭，手指在文竹葉片上撥了一下，“我手上沾過你們的血嗎。沒有直接沾過——但我是保密局的人，我做方若愚的‘貼身秘書’做了快七年，所有他簽發的拘捕令。審訊令。監控令，我都經手過。汪維恆的檔案上是不是也有我登記過的頁碼？顧明舟被追查時我也在場。小秦被捕時我只是降低了偵測車的精度，但她還是被逮進去。腿被打斷了。那些事不會因為我今天把這堆東西交出來就不存在。”她停了一下，把文竹盆轉過來，讓陳修良看盆底刻字的位置，“我欠的不是你的。我欠的是那些被我親手登記過名字的人——他們的名字被我寫在保密局的檔案袋封面上，他們的頁數是我歸檔的，他們的審訊進度是我送給方若愚過目的。這些舊底片燒不掉，我只能把新的東西放在這裡。”
陳修良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把白衍之的調查報告拿起來，翻開。報告末頁是白衍之最後的手寫字：“經手人疑為聯勤總部汪維恆。”墨跡已經暗了多年，但字跡還是清晰的。
“你哥哥的這份報告如果落到方若愚手裡，汪維恆線。顧明舟線。趙老闆線全會斷。”陳修良說，“你已經把它壓下來了。你早就做出了選擇。”
“是。”白露的聲音很輕，“但我要聽你親口說——收我這張牌。”
陳修良把調查報告放回桌上。然後她伸出手，把白露推過來的三樣東西全部收進自己的手包裡。槍鑰和報告放在內層，照片單獨夾在賬本扉頁。她一邊收一邊說：“你哥哥的槍鑰我會替他收著。白衍之的妹妹從今天起正式列入我的賬本，代號用你自己起的那個——白薇。”她抬起頭看著白露，“但是白薇同志，從今天起你走的每一步都不能回頭。我不會再把你當作‘方若愚的貼身秘書’，我會用要求自己同志的標準要求你。這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我知道。”白露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枇杷樹下。草繩還裹在樹幹上，但有幾根已經鬆了——開春以後樹皮開始膨脹，草繩就會一圈一圈褪下來。她摸了摸樹幹上那些粗糙的紋路，轉過身看著陳修良。
“沈老師。我哥死後，我在重慶發了誓——誰殺了我哥，我一定要親手報仇。我追了七年，追到南京，追到頤和路，追到方公館。我把‘沈若蘭’三個字寫在日記本每一頁的頁尾，每天翻一頁就唸一遍這個名字。但真正站在你面前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我發現我恨的不是你。我恨的是你代表的那件事——那件事把我哥哥帶走了，把我的人生也帶走了。但你也代表另一件事——你把汪維恆帶回家了，把俞渤帶回家了，把那個斷了腿的小秦也從審訊室裡贖出來了。你替我哥哥說了他臨死前沒來得及說的話。”
她走回石桌前，把茶壺重新端起來，給陳修良續了一杯茶。然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雙手端起茶杯，站得筆直。
“我今天請你來喝茶，不是保密局的白小姐請張太太喝茶。”她把茶杯舉起來，“是白衍之的妹妹，請沈若蘭老師喝一杯茶。從今往後，白露這個名字還在保密局電訊處的花名冊上——但她坐在那間辦公室裡的每一刻，都是替你在值班。我哥哥死前最後一個案子沒能辦完——那份報告沒寫完。我現在替他補上最後一頁。”
陳修良端起茶杯站起來。兩個女人隔著一盆文竹相對而立。枇杷樹的枯枝在她們頭頂沙沙地響，秦淮河上的畫舫遠遠傳來早春的歌聲。
“白薇同志。”陳修良的聲音很穩，但眼眶有一點點紅，“我代表南京地下黨歡迎你歸隊。你的哥哥白衍之，死於一九三九年上海，時年二十一歲。他是軍統的人，但他也是中國人。他死前做的事是查清真相，你替他查清了。從今天起，你走的每一步都是替他在走。”
白露的眼眶也紅了。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把茶杯輕輕碰了一下陳修良的茶杯，然後一口一口喝完。茶已經涼了，但涼茶有涼茶的味道。她在方公館做了這麼多年的“貼身秘書”，喝過無數杯熱茶，每一杯都是替別人端給別人的。今天這杯涼茶是她自己倒的，自己和另一個人面對面坐著喝的。
“紅中同志。”她放下茶杯，聲音恢復了平穩，“我欠你一份情報。方若愚昨天簽了一份檔案——空軍八大隊政治幹事陳克己正式調入駐大校場機場，負責全面監聽飛行員通訊。同時保密局電訊監察科新增兩臺美製短波偵測車，下週開始巡查。”她從手包內層取出一張手繪的巡查路線圖，放在桌上推過去，“偵測車的巡查時段和覆蓋範圍我畫在上面了。城南米倉那部電臺暫時安全，但胭脂巷閣樓已被列為下月重點排查區域——那臺留聲機改裝的短波機必須儘快靜默轉移。我的建議是趁下週巡查啟動前把它從胭脂巷撤出來，搬到趙老闆棉紗行倉庫夾層，那裡不在這次巡查路線上。”
陳修良接過巡查路線圖，手指在白露畫的紅色虛線上劃過。胭脂巷果然線上路正中——白露用紅筆在旁邊畫了一個驚歎號。
“這份路線圖是你直接從方若愚的簽發稿上抄下來的？”
“不是。方若愚簽發的是原始計劃，我用電訊處加密電臺測距的理由把它改了兩條巷子。”白露指了指圖上的藍色虛線，“這是我改過的——胭脂巷偵測車繞過去了，但保密局內部存檔還是原始路線。方若愚哪天要是查勘誤表，我會提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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