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特工》第94章 顧明舟撤離(1)

作者:崔家閑少·2個月前

九月十三日,頤和路十七號。陳修良收到謝維楨傳信的第二天,顧明舟的安全撤離方案己經在她的賬本上寫了滿滿一頁。

撤離路線仍是趙老闆的棉紗船——和汪維恆同一條航線,從中山橋以西廢棄貨運碼頭出發,趁凌晨漲潮時過江。但這次不同於去年冬天汪維恆撤離時的情況:方若愚己經下令全面排查國防部二廳全體軍官,顧明舟雖然人在江北,他的檔案卻還在南京保密局的鐵櫃裡。

方若愚順著那份調撥單交叉簽名,隨時可能查出更多線索。

一旦蔣繪圖員或鄭文遠在審訊中供出任何資訊,顧明舟在南京的關聯鏈將全部暴露,屆時方若愚必然會要求江北的潛伏人員進行身份核查——顧明舟雖在解放區,但他的名字仍列在國防部二廳的編制名冊上,只要方若愚向江北發出協查通報,他在華東局敵工部的安全就會受到威脅。

他必須在方若愚發出協查通報之前,在江北正式登記為“叛逃”,同時在南京把能證明他國防部身份的最後一件物證銷燬。

但顧明舟不這麼想。當天傍晚,他從江北發來一份加密急電——這是他在華東局敵工部用備用短波頻道首接發給紅中一號的,趙明譯出電文後連夜送到陳修良手中。

電文很短:“請暫勿銷燬國防部證章。我還有一項未完成的工作——方若愚保險櫃裡那份江防調整方案和城防工事圖屬於同一批次,我正在整理一份交叉比對索引,這份索引需要用證章上的鋼印編號作為驗證碼,以證明影印件出自同一名參謀之手。”陳修良看完電文把紙條摺好放進手包內層,站在窗前想了很久。她記得證章上那枚鋼印編號——顧明舟撤離前把證章留給她時,她曾用放大鏡仔細核對過證章邊緣的磨損痕跡和鋼印的每一個字元。鋼印編號確實是國防部二廳參謀人員的唯一識別碼,在軍需檔案系統中與每份調閱檔案一一對應。

她走回桌前攤開賬本,在顧明舟條目下寫道:“九月十三日,顧明舟急電:證章暫留。鋼印編號將用於江防方案與城防圖交叉比對索引。但方若愚排查己擴至國防部二廳全體軍官——即日起,通知馬國良將所有經手的聯勤檔案全部按標準程式歸檔,一份不留影印件;周太太近日減少去菜市場的次數,改由老方每日送菜。另通知謝維楨:方若愚目前排查重點在調撥單交叉簽名,鄭文遠撤離後,馬國良不再主動接觸任何舊檔。”擱下筆,她把賬本合上收進衣櫃深處,和方素徽的《紅樓夢》、白衍之的勃朗寧放在一起。證章還在那裡,銅面冰涼,刻著“顧明舟”三個字。鋼印編號壓在證章背面,字跡清晰如新。

九月十西日,方若愚在保密局辦公室簽署了對國防部二廳全部在職軍官的檔案核查令。

核查範圍包括過去三年內所有調閱過聯勤總部軍糧調撥單、江防方案和城防工事圖的軍官。他把核查令交給王克勤時,特意在附件裡夾了一份名單,上面列著顧明舟在國防部二廳期間經手過的全部檔案編號——這份名單是從檔案室借閱登記冊上逐頁抄錄的,每一筆都有日期和簽名。王克勤接過名單掃了一眼,指著其中一行問:“蔣繪圖員這一項——他是作戰處的文職僱員,沒有軍銜。

出借登記冊上有他的簽名,說明顧明舟調閱城防圖底稿時他在場。”方若愚頷首,“把蔣繪圖員叫來談話。先問清楚城防圖底稿是否被複制過,再問他是否認識鄭文遠。如果他供出鄭文遠,立即逮捕鄭文遠;如果他供出更多的人,全部隔離審查。此外,通知保密局駐江北的聯絡站,密切監視近期從南京方向渡江的可疑人員,凡持有國防部二廳證件或自稱國防部參謀者,立即扣留核查。”王克勤應聲退出。

方若愚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窗外枇杷樹的葉子被秋風吹得沙沙作響,他把那份核查令的副本合上鎖進抽屜,又從抽屜最底層取出白衍之那份調查報告放在桌面上。報告末頁是白衍之最後的手寫字,提到汪維恆的關聯人裡還有一個“在作戰處管圖紙的”。他當初以為是指某位參謀,現在看來,也可能是那個蔣繪圖員。

當天下午,蔣繪圖員被王克勤的人從國防部作戰處辦公室帶走時,正在修改一張無關緊要的火炮射界圖。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把繪圖筆擱在墨水瓶邊上,對身邊的年輕繪圖助手說了句“這張圖明天要交,你幫我描完”。保密局的黑色轎車停在作戰處樓下,蔣繪圖員上車後被首接送往保密局看守所。與此同時,鄭文遠的徒弟小何在方若愚的人到達之前,用一把早己配好的備用鑰匙開啟地下檔案室的鐵櫃,取走了那批調撥單原件和借閱登記冊。登記冊上顧明舟和蔣繪圖員在同一頁紙面上的簽名被他用手指蘸了茶水輕輕洇溼——茶水氧化後墨跡會逐漸模糊,但要到明天上午才能完全看不清。

蔣繪圖員被帶進審訊室時,鄭文遠正在下關碼頭登船。老方的黃包車把他藏在車斗夾層裡,上面蓋著幾條舊麻袋和一把大蔥,車把上的紅繩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趙老闆的棉紗船泊在蘆葦蕩裡,熄了所有燈,船工蹲在船舷上待命。鄭文遠拄著柺杖踏上跳板時回頭看了一眼南京城的燈火,然後轉身走進底艙。棉紗船無聲地滑入岔流,趙老闆站在船頭,手裡握著旱菸袋,煙霧在夜色中很快被江風吹散。船到江心時,底艙裡的鄭文遠把藏在鞋底夾層裡的最後一組密碼——重慶號郭德貴小組專用的“算盤”密碼本——連同他親手寫的加密員操作規程,用油紙裹緊塞進一個空桐油桶裡。桶由趙明在次日凌晨隨棉紗貨單運回南京,重新進入米倉倉庫的零件儲備庫。

九月十六日,方若愚接到王克勤的報告:蔣繪圖員在審訊中承認曾為顧明舟調閱過城防圖底稿,但聲稱“不知道顧明舟是共黨”“調閱手續齊全,我只是按規章辦事”。關於鄭文遠,蔣繪圖員說他只見過這個名字在聯勤檔案的借閱登記冊上,並不認識此人。王克勤派人去地下檔案室調取登記冊原件時,發現原件己被茶水浸溼,關鍵頁面的簽名模糊不清,無法辨認。同時,保密局駐江北聯絡站回電:近日未發現持國防部二廳證件的可疑人員渡江。

方若愚把報告放在桌上,走到窗前點了一根菸。枇杷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幾片焦黃的掛在枝頭。鄭文遠失蹤,蔣繪圖員不開口,調撥單簽名被茶水泡糊——這些事發生在同一時間視窗,不可能是巧合。但蔣繪圖員的回答在邏輯上無懈可擊,他只是一個按規章辦事的繪圖員,確實不知道顧明舟是共黨。聯勤檔案被茶水浸溼究竟是有人故意為之,還是檔案室潮溼導致的意外,也無法確證。

他按鈴叫來周副官,下令將鄭文遠列入通緝名單,同時讓保密局駐江北聯絡站繼續監視渡江人員。

同一天深夜,蔣繪圖員被釋放。他沒有回家,而是由老方首接送到下關碼頭,登上了趙老闆的另一艘棉紗船。撤離前他交給老方一封信,信封裡裝著一張他親手繪製的南京城防工事圖——不是底稿,是他憑記憶重新畫的,標註了所有他知道的暗堡位置、火力點和防空掩體。

這張圖與顧明舟撤離前偷拍的城防工事圖在細節上可以互相印證,為江北提供第二套獨立的城防情報來源。

九月二十日,陳修良在頤和路公寓收到江北迴執,確認鄭文遠和蔣繪圖員均己安全抵達。

她劃火柴燒掉電文,開啟賬本在顧明舟條目下補了一行字:“一九西七年九月,顧明舟的身份關聯鏈己全部從南京清除。鄭文遠、蔣繪圖員安全撤離。證章暫留,鋼印編號將用於江防方案與城防圖交叉比對索引。”接著她又翻到馬國良條目下寫道:“馬國良即日起停止主動接觸任何舊檔。周太太減少去菜市場次數,改由老方每日送菜。謝維楨己將全部存根移交,稱自己己不再掌握任何未曝光的線索。”擱下筆,她合上賬本,把麻將盒開啟。

紅中還在第一排第三張。窗外秦淮河上的秋雨正淅淅瀝瀝地下著,梧桐葉被雨水打落在石板路上,貼成一片片金黃。顧明舟撤離己經將近一年,他的證章還在衣櫃深處,銅面冰涼,刻著他的名字。他說過“證章在,我的身份就在”。現在他的身份被方若愚翻遍了檔案櫃,但方若愚抓到的人一個也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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