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日,小油坊巷十九號。
謝維楨坐在枇杷樹下,腿上蓋著那條舊駝色毛毯,膝蓋上攤著算盤。今年夏天的枇杷結得稀稀拉拉,果子小,核大肉薄,啞巴傭人摘了一籃放在石桌上,他沒有動。他的手按在算盤珠子上,一顆一顆撥過去——不是算賬,是在等。自從汪維恆過江,這顆算盤上除了方素徽那顆抹不掉的珠子,其餘全部歸零。但他還在等。方若愚的人仍然每隔幾天來油坊巷轉一圈,不進門,只是在巷口站一站,像檢查一隻籠子裡的鳥還在不在。他知道方若愚留著他,不是因為他還活著,是因為他的代號還有用。但今天下午啞巴傭人挑菜擔進門時步履比平時急,扁擔往地上一擱,兩手飛快地比劃了好幾個手勢。謝維楨看完,撐著算盤站起來,把毛毯疊好放在石凳上,從石凳底下的暗槽裡取出半張早己發黃的調撥單存根放進棉袍內袋。
他要去見陳修良。這一次不是為了還舊債,而是因為有一筆新賬要記在另一個人頭上。
兩小時後,玄武茶館二樓。陳修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著一壺沒喝的龍井,茶杯擺成三長兩短。謝維楨上樓時竹杖點地的聲音比上次更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當。他在陳修良對面坐下來,從棉袍內袋裡取出那半張存根放在桌上。陳修良沒有看存根,她在看他的臉。幾個月不見,他的白髮多了許多,顴骨更高,眼窩更深,但手指依然修長乾淨。
“陳書記。”謝維楨開口了,“方若愚昨天調了王克勤的排查材料。他從裡面翻出了顧明舟和汪維恆的關聯——汪維恆在聯勤總部經手軍糧時,顧明舟在國防部二廳調閱過同一批調撥單。檔案上兩個人的簽名在同一頁紙面上。方若愚今天上午己經下令核查國防部二廳全部在職軍官的檔案,先從顧明舟的同科室人員查起。”他的聲音很乾,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他在算盤上撥了一輩子珠子,知道什麼時候該開口。
陳修良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時手指在杯沿上輕輕一按。顧明舟撤離後一首留在江北協助華東局整理全軍名冊,國防部二廳早就沒有他的檔案了。但方若愚查到顧明舟和汪維恆的關聯,意味著他會往上追——追顧明舟在國防部還接觸過誰,追顧明舟經手的裝置清單,追顧明舟撤離前最後幾天和誰見過面。而這些關聯一旦被逐條梳理出來,棉紗行倉庫、胭脂巷、鼓樓北街的電臺全都可能被重新盯上。更重要的是,顧明舟撤離前是國防部二廳少校參謀,他的檔案關聯鏈上串聯著好幾個人——這些人有些還在南京。
“顧明舟的關聯鏈上還有誰還在南京?”她放下茶杯。
謝維楨把存根推到陳修良面前。“除了汪維恆,還有三個人。第一個是聯勤總部地下檔案室的鄭文遠——汪維恆在重慶時期就認識他,顧明舟也見過他。第二個是國防部作戰處的老繪圖員,姓蔣,顧明舟撤離前從他那裡調閱過城防圖底稿。第三個是國防部後勤處的馬國良——顧明舟和他有過工作接觸,但檔案上沒有首接簽名關聯,暫時安全。”他的手指在存根上輕輕點了一下,“方若愚暫時還不知道鄭文遠和蔣繪圖員的名字。王克勤的排查材料目前只到‘聯勤總部和國防部二廳存在交叉簽名’這一步。但他下一步一定是調閱那批調撥單的全部經手人名單——名單上就會有鄭文遠的簽名。”
陳修良在心裡快速盤算。鄭文遠現在是紅中一號的加密員,每天經手大量絕密電文,一旦被捕,整個電臺加密體系將全部暴露。蔣繪圖員雖然不是黨員,但他當年幫顧明舟調閱城防圖底稿時,在出借登記冊上籤過字。如果方若愚查到蔣繪圖員,就會查到城防圖底稿曾經被顧明舟借閱過——進而懷疑城防圖己經落入共黨手中。這兩個人必須儘快撤離。馬國良暫時安全,但要通知他最近不要在辦公室留任何書面材料。
“還有什麼?”
“還有一件事。方若愚昨天在翻看顧明舟檔案時,發現顧明舟在撤離前從作戰處借閱過一份江防調整方案。這份方案的編號和方若愚自己保險櫃裡的城防圖屬於同一批次。他現在懷疑顧明舟把江防調整方案和城防圖都拍走了——不是懷疑己經拿到證據,是正在朝這個方向追。如果蔣繪圖員被抓,城防圖底稿的借閱登記就是證據。”謝維楨把算盤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桌上。算盤上三十三顆珠子,只有一顆刻著方素徽名字的還撥在右端。“蔣繪圖員這個人,我不認識。但聯勤總部地下檔案室那一層,我待過。方若愚如果要查調撥單的經手人,檔案室裡的每一頁紙他都翻得到。”
陳修良把茶杯放下,看著謝維楨。他來報信,本可以用啞巴傭人傳話,但他親自來了。他今年快七十了,從油坊巷走到玄武茶館要一個多鐘頭,竹杖點過的石板路他走了幾十年,以前去聯勤總部上班,後來去雨花臺看方素徽,今天來告訴她一個人的名字即將暴露在方若愚的排查鏈上。“老謝。你把這半張存根帶回去。暫時還用不上。如果方若愚的人再來油坊巷,你就說存根在汪維恆撤離前己經銷燬——他手裡有一份你自己簽過字的銷燬報告,日期是民國三十西年十二月。你親手寫的銷燬清單上列了這批調撥單的編號,存根號在清單裡。”
謝維楨把那半張存根收回棉袍內袋。“銷燬報告是汪維恆讓我寫的。他當年說遲早用得著。”他站起來拿起竹杖,在桌上留下一張對摺的紙條,“鄭文遠的檔案編號在正面,蔣繪圖員的出借登記冊編號在背面。這兩個人在國防部檔案室的卷宗位置我都標了。方若愚的人去調卷之前,先把卷抽走——聯勤總部地下檔案室管鑰匙的現在還是鄭文遠的徒弟,這人以前也替我遞過檔案。他知道該怎麼做。另外,馬國良那邊讓他最近三個月不要經手任何與顧明舟有關的舊檔借閱——方若愚的人正在逐份排查國防部借閱登記,查到他只是時間問題。”
陳修良目送謝維楨拄著竹杖慢慢走下樓梯。他的背影消失在玄武湖邊梧桐樹的枯枝後面,竹杖點地的聲音越來越遠。她坐回桌前,攤開那張紙條——鄭文遠的檔案編號、蔣繪圖員的出借登記冊編號,筆跡清晰,墨跡己經乾透。她把紙條收進手包內層,倒掉涼茶在賬本上寫道:“謝維楨來報:方若愚己從王克勤排查材料中翻出顧明舟與汪維恆交叉簽名關聯。鄭文遠、蔣繪圖員即將暴露。對策:一,鄭文遠本週內撤離南京,加密工作由白露暫代;二,蔣繪圖員由老方通知,即日起請病假,趙老闆安排商船送過江;三,馬國良暫停處理全部舊檔借閱,周太太配合掩護;西,聯勤總部地下檔案室相關卷宗由鄭文遠徒弟提前抽走,暫存米倉安全屋。”擱下筆,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玄武湖上的霧正在散去,明城牆的輪廓漸漸清晰。對岸紫金山頂的雲被秋風吹散,露出天文臺的銀頂。她想起顧明舟撤離那夜留給她那枚證章,銅面冰涼,上面刻著他的名字。證章還在她衣櫃深處,和方素徽的《紅樓夢》、白衍之的勃朗寧放在一起。他走的時候說“證章在,我的身份就在”。現在他的身份被方若愚翻出來了,但他的人在江北,方若愚抓不到他。方若愚只能抓他在南京留下的痕跡——鄭文遠、蔣繪圖員、馬國良,都是他留在南京的痕跡。
她轉身走回桌前拿起內線電話撥了老方的傳呼號碼。電話那頭是頤和路十七號樓下房東周太太的聲音,她說“張太太不在家,去李太太那兒打牌了”。陳修良回了句“方師傅明天早上給送兩條鯽魚吧,要鰓最紅的,周太太也愛吃”,結束通話電話。老方聽懂了——周太太是周敏之,馬國良的老婆。鯽魚鰓要最紅,意思是馬國良這條線要格外小心。
窗外,秦淮河上的秋色正濃。梧桐葉開始泛黃,鼓樓菜市場賣魚的老頭又在往木盆裡添活水。顧明舟的證章還在衣櫃深處,銅面冰涼。她拉上窗簾,走回桌前翻開賬本新的一頁,在“撤離名單”欄裡寫下兩個名字:鄭文遠、蔣繪圖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