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九年七月二十日,南京市委敵工部正式掛牌辦公。辦公地點設在原保密局大樓三層——那棟灰撲撲的樓房裡曾經塞滿了監聽裝置和審訊檔案,走廊盡頭的備份機房還留著碎紙機的刀片和被拔掉天線的短波電臺,白露坐過的控制檯上落了一層薄灰。軍管會後勤組把整棟樓徹底清理了一遍,碎紙機清走了,審訊室的鐵門拆下來回爐鍊鋼,檔案櫃裡所有帶“保密局”抬頭的公文紙全部送進造紙廠打成紙漿。陳修良的辦公室就在原來方若愚辦公室的隔壁——不是方若愚那間,那間太大了,她讓給了檔案室。她自己挑了走廊東側一間窗戶正對紫金山的小房間,窗臺上擺著那盆從頤和路公寓帶過來的梔子花。
她的職務是南京市委敵工部部長,主要負責收編原國民黨情報系統的留用人員、肅清潛伏特務、策反殘留在城郊的別動隊武裝。軍管會給她配了三個幹事——都是從華東局敵工部調來的年輕大學生,兩男一女,最大的二十西歲,最小的剛滿二十。三個年輕人報到那天,站在她辦公桌前齊刷刷敬了軍禮,喊“陳部長好”。陳修良正蹲在窗臺前給梔子花澆水,回過頭看了他們一眼,放下水壺站起來,把軍裝下襬整了整,問他們第一句話:“你們誰會打麻將?”三個年輕人面面相覷。陳修良笑了一下,說不會也沒關係,以後慢慢學——在這座城市裡,牌局有時候比槍更有用。
這天上午,老方一早就到了。他穿著軍管會新發的灰布中山裝,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但手腕上那根紅繩還繫著——出獄後他把被扯斷的半截紅繩重新編接好了,編得結結實實,和原來一模一樣。他的新職務是敵工部交通科副科長,負責管理原地下黨交通員整編後的公安外勤隊伍。他那些年手繪的暗哨圖、秦淮河岔流航線圖、鼓樓北街便衣蹲點分佈圖,全部作為珍貴情報資料移交給了軍管會檔案室。檔案室的同志用玻璃紙把那些煙殼紙一張一張裱起來,編了目錄,放進鐵櫃裡。
陳修良從抽屜裡拿出一面疊得整整齊齊的紅中旗放在桌上。這面旗是方太太親手縫的,重慶號起義時郭德貴在艦橋上就是升起的這同一面旗,白露在備份機房發完最後一組確認碼時從抽屜最深處取出它壓在真空管旁邊。後來它輾轉到了陳修良手裡,今天她要把它掛在敵工部會議室牆上。老方接過旗子展開,金色的“中”字在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他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摸了摸旗角,然後把旗子掛在會議室正牆上方,退後兩步看了看,說旗子掛正了。陳修良說這是方太太縫的,當年重慶號起義時郭德貴在艦橋上掛的就是這一面。老方把旱菸袋往鞋底磕了磕,對著旗子沉默了片刻,說白小姐要是能看到就好了。陳修良說她知道——她在雨花臺看得見。
周敏之和馬國良是七月二十二日到敵工部報到的。馬國良被安排到後勤部做軍需參謀,繼續管他熟悉的全軍糧秣調配,這個任命是老劉特批的——他在國防部後勤處做了那麼多年軍需官,全軍糧秣調配的每一道流程都爛熟於心,解放軍正缺這樣的人才。周敏之進了供銷社,負責鼓樓片區的糧油供應。她第一天上班就去了鼓樓菜市場,老丁的豆腐攤還在老地方,搪瓷缸子換了個新的,豆漿還是冰糖熬的。周敏之在老丁攤前蹲下來要了一碗熱豆漿,和當年每次買完鯽魚後蹲在這裡歇腳時一模一樣。老丁說周太太以後來買菜不用再偷偷摸摸了,這菜市場現在是人民自己的了。周敏之端著豆漿喝了一口,燙得首吐舌頭,但眼角是彎的。她想告訴老汪——現在買鯽魚不用再挑便衣換班的空檔了。
趙老闆是帶著三本賬簿來的。棉紗行公私合營後他當了副經理,商船不再運棉紗——運的是蘇北糧食和南京機器零件。他把過去三年多所有“特別開支”的原始記錄整理成冊——每一筆金條的來源、利潤、用途,全部用毛筆工工整整抄在宣紙賬簿上,封皮貼著“趙記棉紗行商路利潤明細”的標籤。他把三本賬簿放在陳修良辦公桌上,說這是過去三年多的全部賬目,二十根金條是黨給的,多出來的利潤怎麼花的每一筆都記在上面,請組織稽核。陳修良逐頁翻看,翻到“特別開支”欄裡那些沒有摘要只有數字的條目時停了很久——她知道那些數字背後都是什麼。她把賬簿合上,站起來向趙老闆伸出手,說趙老闆,這些賬將來是要進黨史館的。趙老闆握住她的手,手有些發抖——他做了一輩子生意,賺過日本人的錢,賺過國民黨的錢,這筆良心錢是他這輩子賺得最值的一筆。他說當年李太太生日牌局上陳修良說不要他的棉紗要他的商路,他回家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在賬簿空白頁上寫下一句話:棉紗船可運人,不運貨。後來汪維恆坐他的船過了江,顧明舟坐他的船過了江,俞太太母女坐他的船過了江,重慶號起義官兵的接應物資也是他的船隊運的。每一次都是夜航,熄了所有燈,船工們蹲在船舷上待命。那些船工現在都在——有的在航運公司當船長,有的在碼頭當排程員,有的在供銷社跑運輸。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從來沒有入過黨,但他們把自己的船劃到瞭解放區那一岸。
小秦是拄著蘆竹柺杖來的。她的左腿拆了夾板後走路己不需要拐杖,但她還是習慣手裡有根東西,那根蘆竹柺杖是趙明從江心洲蘆葦蕩砍回來用砂紙打磨光滑的,杖頭裹著的棉紗己經磨得起毛了。她到敵工部報到的這天穿著軍管會新發的灰佈列寧裝,左胸口袋上彆著一枚自己用碎紅綢縫的五角星——紅綢是方太太給她的一小塊中字旗邊角料。她把胭脂巷時期和米倉時期的培訓日誌全部整理成冊,連同那本在病床上用半截鉛筆頭一筆一畫寫出來的培訓教材,一併交到陳修良手上。陳修良接過教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緊急靜默程式那一節時看到頁尾用小字寫的注——“本程式編寫人於民國三十六年春被捕,吞毀關鍵證物。被捕時身上無任何檔案。編寫本程式時參照了被捕前全部實操經驗。”她抬頭看著小秦說你可以在扉頁上寫上自己的名字——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寫。小秦低下頭從口袋裡摸出那半截鉛筆頭,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字:“小秦。胭脂巷一號臺報務員。腿可斷,口不開。”寫完她把鉛筆頭放進口袋,拄著柺杖站起來,對陳修良說陳書記,我的腿好了,以後可以不用柺杖了。陳修良說這根柺杖留著——將來黨史館徵集文物,它是三號臺報務員用過的柺杖。小秦把柺杖靠在牆角,和牆上那面紅中旗並排立著。
趙明是騎著腳踏車來的。解放後他把江心洲蘆葦蕩三號安全屋裡的電臺裝置全部拆下來裝進藤條箱,用腳踏車馱到敵工部。藤條箱裡整齊碼著紅中一號、紅中二號和三號臺的全部核心零件——真空管、石英晶體、電鍵、限時繼電器、備用頻段鐵皮卡片,以及白露親手繞制的那組濾波線圈。他把零件逐件清點登記,交給市委通訊科,這些裝置將作為人民政權通訊網路的備用器材。他把限時繼電器從電鍵迴路上拆下來時,手指在繼電器的銘牌上停了很久——上面印著“U.S.Navy”,是老周從上海舊貨市場兩塊銀元淘回來的。這顆繼電器陪著紅中一號度過了無數個被偵測車掃描的凌晨,自動把每次發報控制在西十五秒以內,讓三點交叉定位永遠差幾秒取樣時間。趙明想,以後不用再限時了,新中國的電臺想發多久發多久。
交接完裝置,陳修良把他叫到辦公室遞給他一份市委通訊科報務員培訓班的學員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從工廠、碼頭和學校選拔出來的年輕人。趙明翻著名單,忽然看到最後一頁附註裡有一行小字:報務員培訓教材採用原南京地下黨胭脂巷培訓班教材(小秦編寫),加密編碼部分補充鄭文遠(算盤)聯勤檔案編號對照索引。他把名單合上,說這批學員裡有個從浦口碼頭來的小夥子,叫孫曉海,是孫寶根的堂弟——孫寶根就是在下關電廠擰斷引線的那個鍋爐工。趙明說這孩子手指長,敲鍵有天賦,他想親自帶。陳修良批准了他的申請,說紅中一號的報務員培訓班即日起正式開課。
七月三十日,陳修良在敵工部會議室主持召開第一次全體會議。會議室正牆上掛著方太太親手縫的紅中旗,桌上鋪著老方手繪的南京地下黨交通網路全圖。與會的有老方、趙老闆、小秦、趙明,以及鄭文遠——他是被老劉專程從江北派回來的,聯勤檔案系統重建需要他。
鄭文遠走進會議室時還穿著聯勤總部地下檔案室的舊制服,袖口磨得發毛,手裡拎著那隻用了多年的舊公文包。公文包裡裝著他撤離南京前整理的全部軍糧調撥檔案索引——顧明舟和蔣繪圖員撤離時的全部影印件都在裡面。他說這份檔案是汪維恆撤離前親手託付給他的最後一批資料,現在交給市委敵工部——將來要寫南京地下黨史,這批檔案裡每一份情報都有據可查。陳修良接過檔案索引,翻到末頁看到一行鋼筆字,是汪維恆撤離江北前留給鄭文遠的:待到河山光復日,再與諸君對賬房。她合上檔案看著滿屋子的人——老方正在牆根嗑旱菸袋,趙老闆端著搪瓷杯喝茶,小秦用那半截鉛筆頭在筆記本上做會議記錄,趙明在除錯會議室裡的擴音裝置。她想起自己在賬本上寫下的每一個代號:聽牌(顧明舟),算盤(汪維恆),梔子(方太太),白薇(白露),賬房(謝維楨),以及小秦、趙明、鄭文遠、老孫、丁師傅、朱文書——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這副牌裡的一張。現在這副牌打完了,但牌搭子們還在,他們將繼續在這張新牌桌上打一副真正的牌——建設一個新的南京。
散會後,陳修良一個人留在會議室裡。窗外,秦淮河上的夕陽正在沉落,頤和路的梧桐葉在晚風中翻動著銀綠色的背面。她把紅中從手包裡拿出來放在手心裡,然後翻開一本嶄新的敵工部工作日誌,在扉頁上寫下第一行字:“一九西九年七月三十日,晴。南京市委敵工部正式運作。本日起,全部代號登出。”然後她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紅中,和麻將牌上那張一模一樣。窗外挹江門方向傳來渡輪的汽笛聲——那是南京城戰後第一班恢復民用的輪渡,正從浦口駛向下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