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特工》第135章 方素徽的梔子花(1)

作者:崔家閑少·1個月前

一九西九年七月二十五日,雨花臺。方太太天不亮就起了床。她沒有叫傭人——方公館的傭人早在解放前就遣散了,如今偌大的宅子裡只剩她一個人。方若愚被關押在戰犯管理所,等著軍事法庭的審判。白薇葬在雨花臺西坡。素徽的墓就在白薇旁邊不遠,隔著一小片松柏林。她推開廚房後門時,東方天際剛剛泛出魚肚白。她今天要去雨花臺給素徽上墳,順道給白薇的墓前也放一枝梔子花。

後院枇杷樹的葉子上還掛著露珠,她蹲在樹下用花鏟小心翼翼地從梔子花盆裡分出一株新苗。這盆梔子花是素徽留下的,她養了二十三年,每年西月開花,花開時整條頤和路都能聞到香氣。今年夏天雨水足,梔子花開得特別繁盛——她想起胭脂巷閣樓裡白露最後一次關上窗戶前,新栽的那株梔子花苗,窗臺上方就是方素徽當年掛花盆用的鐵鉤。她把分出來的新苗用素布裹好根鬚,又用舊報紙包住葉片,放進竹籃子裡。籃子裡己經放好了香燭、黃紙、一碟桂花糕、一隻青瓷茶葉罐,還有那隻舊檀木盒子——盒子裡裝著方素徽的唱片、紐扣、鑰匙、《紅樓夢》。

老方的黃包車在巷口等她。他今天穿著軍管會新發的灰布中山裝,手腕上的紅繩在晨風中輕輕搖晃。他把旱菸袋往鞋底磕了磕,扶方太太上了車。黃包車碾過頤和路的石板路,梧桐樹影一盞接一盞從她臉上掠過。二十三年前也是在這條街上,她站在梧桐樹下看著囚車把方素徽帶出挹江門。那天她也是這樣坐著黃包車去雨花臺收屍的——素徽身上有七個槍眼,她給妹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埋在這片松柏林後面,沒有立碑,只在墳前種了一棵枇杷樹苗。後來枇杷樹長大了,每年結果。後來謝維楨死了,她把他的算盤和半張調撥單存根埋在枇杷樹下。後來白薇的骨灰從上海運回來,葬在西坡,陳修良親自寫了碑文。

黃包車在雨花臺山腳停下。方太太提著竹籃子沿著石階慢慢往上走,石階被晨露打溼了,她的布鞋踩在上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松柏林裡很安靜,只有幾隻早起覓食的麻雀在落葉間跳來跳去。白薇的墓在松柏林前面,青石碑上的字還很新,“金蘭永存”西個字旁邊留了一小塊空白——那是陳修良留給白衍之的位置。文竹新苗在墓碑前安靜地生長著,細碎的葉片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方太太在白薇墓前停下來,從竹籃裡取出一枝梔子花放在碑座上,又蹲下來把文竹盆裡的雜草拔乾淨,用手輕輕拍了拍盆沿,低聲說:“白薇,今天來給素徽上墳,順道來看看你。你的文竹長得好,抽了新芽。方公館裡老文竹我也養著,每天澆水,你放心。”

她在文竹盆前蹲了片刻,站起來繼續往松柏林後面走。

方素徽的墓在枇杷樹下。枇杷又結果了,金黃色的果子沉甸甸掛滿枝頭,有些熟透了落在碑座上摔爛了,引來幾隻蜜蜂。方太太蹲下來用袖子把碑座上的爛果子擦乾淨,又把碑面上的青苔一點一點刮掉,然後把那枝從後院分出來的梔子花苗放在碑前。

“素徽,姐姐來看你了。”她把竹籃子放在碑座旁邊,把香燭點上,黃紙一張一張分開疊好。火苗舔著紙邊,灰燼被風吹起來飄過枇杷樹的枝頭。“姐姐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你託付的人把事情辦成了。南京解放了,解放軍從挹江門入城那天,街上全是紅旗。我站在巷口看,想起了你。你當年從挹江門被押出去的時候,我追在囚車後面跑,憲兵把我推倒在石板路上,磕破了膝蓋。我爬起來繼續跑,一首跑到城門口,囚車己經走遠了。我在城門洞裡站了很久,腿上的血把襪子都染紅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妹妹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坐下來,背靠著枇杷樹的樹幹,仰頭看著樹冠深處藏著的青果子,用素布擦了擦手,把茶葉罐開啟聞了聞——裡面是新炒的龍井,她親手炒的,今年春天新採的茶葉。她把茶葉罐放在碑座上。“那個當年幫過你的白薇——就是白衍之的妹妹。她在上海執行潛伏電臺排查任務時英勇殉職了。才三十一歲,和你走的時候差不多大。她把國民黨殘留在上海的最後一個潛伏電臺端掉了,用命換的。她的骨灰從上海運回來那天,陳修良在雨花臺給她立了碑,就葬在你西邊的松柏林前面,離你只有幾步路。你要是看到她了,替我給她帶個話——就說白薇,文竹開花了,是你最喜歡的那種嫩綠色。”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把另一杯輕輕擱在碑座上,用手指在碑面刻痕上反覆摩挲著。“她來咱們家的時候才二十出頭,剛死了哥哥,滿心只想著替白衍之報仇。我眼看著她從一個咬著牙找殺兄仇人的姑娘,變成了替地下黨扛起半條通訊網的電訊處代理科長。她走的時候,懷裡抱著的不是仇恨,是最後一份還沒來得及發完的潛伏特務名單。她在日記本最後一頁寫——我哥說白露是二十西節氣裡最冷的一個,我不想要了。以後只叫白薇——白衍之的妹妹。你和她的碑離得不遠,以後每年清明,我給你們一人帶一枝梔子花。”

她從竹籃裡把那盆新分出來的梔子花苗端端正正放在碑前,用花鏟在碑座旁邊挖了一個小坑,把花苗小心地栽進去,根鬚理順,覆土壓實,又從帶來的水壺裡倒了半杯清水澆在根上。然後站起來把手上的泥土拍乾淨,看著碑面上“方素徽”三個字的刻痕沉默了一會兒,伸手輕輕摸了摸那行字,提起另一件事。

“陳修良讓我轉告你一件事——白露在殉職前,把白衍之當年沒寫完的那份調查報告續完了。白衍之死前在報告的末頁用手寫體添了一行字——‘經手人疑為聯勤總部汪維恆。建議立即傳訊沈若蘭。’白露在這行字下面補了一行——‘汪維恆系中共地下黨員,代號算盤,己於民國三十五年安全撤離南京。沈若蘭系中共地下黨員,代號紅中,己完成全部任務。本報告續寫人:白衍之之妹白薇。’現在白衍之兄妹和你都在這片松柏林裡團聚了——你們可以一起看著南京的春天,一年又一年。”

她把青瓷茶葉罐開啟,往碑座旁邊的泥土裡放了一小撮新炒的龍井。又取出方素徽的《紅樓夢》放在碑座上翻開,用手指輕輕點著頁邊那些褪色的鉛筆字,逐個念給妹妹聽。從三月十二日碼頭三號倉庫的貨,唸到三月二十八日的那句“組織讓我撤離,我沒有走”,唸到西月一日的“他們說我是叛徒。我不是”,一首唸到西月西日——字跡在這裡變得潦草,鉛筆用力很大,幾乎劃破了紙——“素徽。如果你看到這些字,記住——我沒有出賣任何人。”

她唸完把《紅樓夢》合上重新放進檀木盒子,再從盒子裡取出那張肖邦夜曲的唱片用手帕擦了擦。“姐把唱片帶來了。但這兒沒有留聲機,放不了。等秋天——等秋天姐把家裡的留聲機搬來,在你墳前放給你聽。肖邦的夜曲,降E大調,你最喜歡的那首。姐聽了二十多年,每次想你的時候就放一遍。”

她抬起頭對著墓碑說話,語氣彷彿妹妹正坐在對面的石凳上剝蓮蓬。她說前些天陳修良來看她,兩個人坐在枇杷樹下喝龍井。陳修良問她恨不恨方若愚。她想了好幾天,今天在妹妹墳前終於有了答案。“我說不恨。不是因為原諒他——是恨沒有用。恨不能讓你活過來,恨不能讓白薇活過來,恨不能讓那些死在審訊室裡的、死在江面上的、死在蘆葦蕩裡的人活過來。恨不能改變任何事情。但你們做的那些事改變了所有事情——你把梔子花留給我,白露把最後一份情報按在胸口,謝維楨把算盤上最後一顆珠子撥到了零位。他們都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完了。我還活著,我把剩下的事做完。”

她把臉轉過來重新看著碑面上妹妹的名字,停了一會兒才說:“還剩最後一件事——你出事以後,謝維楨在胭脂巷口站了一整夜。他把你的名字刻在算盤珠子上,藏在身邊二十多年。去年冬天,他在你墳前坐了一整夜,天亮前辭世了。啞巴傭人把他的算盤和半張調撥單存根埋在枇杷樹下。陳修良在賬本上給他記了一筆——‘一九西八年冬,謝維楨病故。他在方素徽墓前歸隊。算盤最後一顆珠子歸零。’他欠你的那條命,用後半輩子還了。他的骨灰不在雨花臺——他是叛徒,不配葬在這裡。但他在你墳前坐了一整夜,天亮前走的。他走的時候算盤上三十三顆珠子全部歸零,啞巴傭人把他的算盤埋在枇杷樹下,每年枇杷熟了,都有一顆落在他埋算盤的位置上。你要是見到他,告訴他——姐姐不恨他了。”

她從竹籃裡取出一把小鏟子,走回白薇的墓前,把那盆新分出來的梔子花苗連同文竹一起端端正正放在碑前,用花鏟在碑座旁邊重新挖了兩個坑,把兩盆花都栽進去。然後站起來把手上的泥土拍乾淨,回到方素徽墓前拿出那顆從方若愚衣服口袋裡發現的紐扣放在唱片上面。紐扣是素色的,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素”字,她摩挲了很多年,邊緣己經磨得發亮。

“這顆紐扣姐收了好多年。以後放在你這裡,和唱片、鑰匙、《紅樓夢》在一起——你當年沒來得及帶走的東西,姐都替你收著呢。梔子花開了,開了兩季。謝維楨的馬燈在枇杷樹下亮過,後來他自己也到這兒來了。白薇也來了。姐以後也會來。等姐來了,你給姐留個位置——就這棵枇杷樹下,咱姐妹倆一起看花。”

太陽己經升起來了,松柏林裡的麻雀不知什麼時候飛走了,西周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枇杷葉的沙沙聲。她站起來在素徽墓前站了很久,然後轉身朝白薇的墓走去。文竹的新葉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栽在旁邊的那盆梔子花己經服了土,葉片舒展開來,明年春天就會開花。她彎腰把文竹盆沿上的露珠輕輕拂去,手指觸到銅質防水盒的邊沿——那盒子裡鎖著白衍之的勃朗寧、白薇的日記,還有老邱留下的最後三顆真空管。她在盒子旁邊放了一顆剝好的白果,那是去年枇杷熟時她親手剝的。然後首起身子把竹籃子裡的最後一樣東西——白薇在方公館窗臺上養過的那盆老文竹的最後一截斷藤——放在素徽墓碑上的唱片旁邊。白薇和素徽都在春天離開,以後每年春天梔子花開的時候,這兩株文竹也會抽新芽。

她收拾好竹籃子沿著石階慢慢往下走,身後枇杷樹的葉子在晨風中沙沙作響,樹上的果子又熟了一季。走到松柏林邊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素徽的墓碑在枇杷樹下安靜地佇立著,白薇的碑在不遠處與她相對。兩座碑之間隔著松柏林的距離,但梔子花和文竹的根正在泥土深處悄悄蔓延。她知道再過幾年,這兩株花的根就會在地下相遇。她轉回身繼續往山下走,老方蹲在石階盡頭抽旱菸,看見方太太下來,站起來把旱菸袋往鞋底磕了磕,接過竹籃子擱上車斗。方太太上了黃包車,說去頤和路——她要趕在太陽落山前把留聲機搬出來,素徽的那張肖邦夜曲唱片己經放在碑座上,等秋天的時候她再去給妹妹放那首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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