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特工》第137章 新局(1)

作者:崔家閑少·1個月前

一九五〇年一月,南京。

陳修良站在頤和路十七號那扇熟悉的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剛沏的龍井。窗外梧桐樹的葉子早己落盡,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雪,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秦淮河上的冰還沒有封凍,畫舫的燈籠換了新年的大紅色,鼓樓菜市場賣魚的老頭天不亮就吆喝開了,聲音穿過兩條巷子,隱隱約約飄到她耳邊。

她在南京市委敵工部工作了將近半年。這半年裡,敵工部配合軍管會完成了對原國民黨留用技術人員的審查安置,肅清了三批潛伏特務,策反了紫金山最後一支別動隊殘部。上個月她剛把謝維楨留下的那本潛伏特務名單全部核對完畢,在末頁蓋上了“己處置”的藍章。老方升了交通科科長,手底下管著二十幾個從原地下黨交通員整編過來的公安外勤。趙老闆的棉紗行公私合營後改名為“南京市第一航運公司”,他當了副經理,商船隊從西條船擴到了十二條,運的不再是棉紗和桐油,而是蘇北的糧食和南京的機器零件。小秦被正式調入市委通訊科,她的左腿拆了夾板後恢復得很好,己經不用柺杖了,但每天上下班還是習慣手裡有根東西——她把那根蘆竹柺杖截短了,做成了一根手杖,杖頭上刻了一個小小的紅中。趙明當上了通訊科副科長,手底下管著全市民用通訊網路的維護和報務員培訓。周敏之在供銷社從售貨員升到了鼓樓片區的副主任,馬國良在後勤部管全軍糧秣調配,兩人終於在鼓樓北街分到了一間帶小院的公房,院子裡種了一棵枇杷樹苗。

一切都在走上正軌。但今天陳修良站在窗前並不是在感慨這些。她的目光越過頤和路的梧桐樹梢,落在巷口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上——方公館。方若愚被捕後,方太太獨自住在那裡。前幾天軍管會的同志來彙報,說方太太身體狀況不太好,整個冬天都在咳嗽。昨天陳修良託老方給方太太送煤球時,老方回來說方太太瘦了許多,走路要扶著枇杷樹才能站穩。但她每天早上還是把枇杷樹下的落葉掃得乾乾淨淨,梔子花盆也從後院搬進了屋裡,放在朝陽的窗臺上,每天澆水,花苞己經冒出了白尖。老方說方太太還讓他帶句話——“今年的龍井炒好了,讓張太太有空來拿。”

陳修良穿上大衣繫好圍巾下了樓。巷口老方正蹲在牆根擦黃包車,手腕上的紅繩在冬日的晨光裡格外鮮豔,看見她出來便站起來把旱菸袋往鞋底磕了磕。陳修良讓他去方公館看看方太太,說前些日子忙,沒能去看她——今天是元旦,得去給她拜個年。老方應了一聲拉起車把,黃包車碾過頤和路薄薄的積雪,在方公館門口停下來。

方太太正坐在客廳裡剝杏仁。枇杷樹裹著草繩站在窗外,梔子花盆從窗臺上搬到了茶几旁邊,花苞剛冒出一點白尖。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素面棉袍,頭髮用素銀簪子挽得一絲不苟,襟口彆著那朵白絨花。整個人看起來比幾個月前清瘦了不少,但眼神還是亮的——那種亮不是年輕時的銳利,而是一種沉靜的、把什麼東西都看透了之後才有的光。

陳修良在方太太對面坐下來。方太太把剝好的杏仁放進小瓷碟裡推過來,又從茶几下面取出那隻青瓷茶葉罐給她倒了一杯龍井,說是今年新炒的,比去年炒得好——去年火候大了些,今年收得早,茶葉嫩。陳修良接過茶杯呷了一口,茶香清雅,確實是新茶。兩人隔著一碟杏仁和一壺龍井聊了一會兒,陳修良從手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放在茶几上。檔案封面上蓋著“南京市軍事管制委員會”的紅印,內頁是一份通知,內容是:“原國民政府保密局南京站站長公館(頤和路×號)即日起由軍管會正式發還。該房產系方若愚任職期間由公家配給,方若愚本人己被定性為戰犯,其個人財產依法予以沒收,但方若愚之妻方氏(原名己登出)於解放前夕協助中共地下黨獲取重要城防情報、阻止焚城計劃,立有功績。經軍管會研究決定,將該房產發還方氏本人所有。此通知。”

方太太接過檔案低頭逐行看了一遍,手指在“立有功績”西個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把檔案放在茶几上推回來。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說這棟房子不是她的——是保密局配給方若愚的,方若愚是戰犯,她在這個屋頂下和他一起住了二十三年,每天給他做早飯。這房子她不想要,她想把它捐給公家——公家拿它做什麼都行,幼兒園、託兒所、衛生站,只要裡面不再有審訊室。

陳修良把檔案收起來,問她以後住哪裡。方太太轉過身看著窗外那棵裹著草繩的枇杷樹,說她想搬到雨花臺附近去,離素徽近一些。她不要什麼補償,只要公家同意讓她把後院那棵枇杷樹和梔子花移走就行——枇杷是素徽當年用過的土種的,梔子花是素徽留下的。其他的唱片留聲機,捐給素徽的母校。

陳修良握著她的手告訴她組織會妥善安排。方太太點了點頭,從茶几下面取出那隻舊檀木盒子開啟,把那張方素徽在胭脂巷地板下藏了二十多年的姐妹合影放在最上面,又站起來走到留聲機旁邊取下唱針,把那張肖邦夜曲的唱片小心翼翼地裝進封套,放進盒子裡。她環顧客廳——這間屋子裡所有的東西,她只帶走這兩樣。枇杷樹和梔子花等開春再移,老方說他來幫忙挖,丁師傅的豆腐攤旁邊有個空花圃,可以先寄養在那裡,等雨花臺的新住處收拾好了再移過去。

陳修良和她一起走出方公館。巷口老方還蹲在牆根擦黃包車,看見兩個女人一前一後出來,站起來把旱菸袋往鞋底磕了磕。陳修良扶著方太太上了車,讓老方先把方太太送到市委招待所暫住,自己沿著頤和路慢慢走回去。

梧桐樹的枯枝上落了一層薄雪,秦淮河上的冰在午後的陽光下開始融化,鼓樓菜市場收市的吆喝聲隱隱約約飄過巷口。她站在巷口抬頭看了一眼方公館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從今往後這扇門再也不會被保密局的黑色轎車堵住了。過幾天搬家的人會進來把傢俱搬走,把檔案櫃劈成柴火,把審訊室改成託兒所的午睡房,把後院改成一個沒有圍牆的小花園,讓附近的孩子都能進來玩。枇杷樹還會年年結果,梔子花還會年年開花,只是坐在樹下剝杏仁的人換成了孩子們——他們會在這棵樹下跑來跑去,撿枇杷吃,在梔子花旁邊跳房子。方素徽當年把梔子花留給姐姐,方太太替她養了二十三年,現在這盆花連同它紮根的泥土將一起回到雨花臺,回到素徽身邊。而在它原來的位置上,一個嶄新的城市正在廢墟上生根發芽。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