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特工》第138章 顧明舟歸來(1)

作者:崔家閑少·1個月前

一九五〇年三月,南京下關碼頭。陳修良站在棧橋盡頭,江風把她灰布軍裝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春汛剛過,長江水勢浩大,渾濁的浪頭拍打著棧橋的石墩,濺起的飛沫落在她臉上,冰涼而清新。她己經在碼頭上站了好一陣子,從渡輪在江心冒出第一縷黑煙開始,就站在這裡一動不動地望著那艘船。老劉的電報是今天凌晨到的,內容只有一行字:“顧明舟同志即日調回南京,任市委敵工部副部長。同船抵達。”她把電報看完就去了碼頭。

渡輪緩緩靠岸,跳板放下來。碼頭上等著接人的親屬和同事一擁而上,陳修良沒有動,她站在棧橋盡頭,看著船艙門口。顧明舟走出來時穿著灰布軍裝,腰間扎著皮帶,軍帽下露出剪短了的頭髮,整個人比幾個月前撤離時清瘦了些,但精神很好。他手裡拎著一隻舊藤箱,肩上挎著一個軍用挎包。走過跳板時腳步很穩,和當年在玄武茶館二樓踩著木樓梯上來的節奏一模一樣。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陳修良,走到她面前把藤箱放在地上,說證章還在你那裡嗎。

陳修良從軍裝口袋裡掏出那枚國防部證章。銅質證章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銀白的光,“顧明舟”三個字依然清晰,邊緣己經被摩挲得光滑如玉。這枚證章陪她渡過了長江——那年她把它掛在脖子上,在浦口碼頭登上渡輪,江風吹得證章冰涼如鐵,貼在胸口像一枚冰冷的護身符。後來它被鎖在藤條箱最底層的鐵盒裡,和方素徽的《紅樓夢》、白衍之的勃朗寧放在一起,首到今天才重見天日。

顧明舟接過證章別在軍裝口袋上,然後從挎包裡取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張嶄新的紅中牌。牌面是竹木的,邊緣打磨得光滑圓潤,“中”字用紅漆描過,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說這是他在江北找老匠人按她原來那張牌的刀模重新刻的,原來的紅中在陳修良撤離時帶回了南京,這張是新的——用江北的竹子,江北的紅漆,江北的匠人,送給紅中同志。

陳修良接過牌,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牌面。她自己的那張紅中還鎖在頤和路公寓衣櫃深處的麻將盒裡,邊緣己經被摩挲得光滑如玉。現在她有兩張紅中了——一張是過去,一張是未來。她把新紅中放進口袋,和舊紅中並排放在一起,兩張牌在口袋裡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像骨牌落在牌桌上的聲音。

老方從人群裡擠過來接過顧明舟的藤箱擱上車斗,把旱菸袋往鞋底磕了磕,說顧參謀你瘦了——江北的伙食是不是不如南京?顧明舟說江北的伙食好得很,老劉頓頓給他加紅燒肉,他是想南京的梧桐樹想瘦的。老方嘿嘿一笑拉起車把,黃包車沿著中山北路朝頤和路方向駛去。車窗外梧桐樹正抽新芽,嫩綠的芽尖從枯枝上鑽出來,星星點點佈滿了整條街。顧明舟靠在車座上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梧桐樹,忽然開口說他在江北的每一天都在想這些樹——想頤和路的梧桐什麼時候抽芽,想鼓樓菜市場賣魚的老頭還在不在,想趙老闆的棉紗船是不是還在跑秦淮河。

陳修良告訴他,趙老闆的棉紗行公私合營後改名“南京市第一航運公司”,商船隊從西條船擴到了十二條,運的是蘇北糧食和南京機器零件;鼓樓菜市場賣魚的老頭還在,現在是國營菜市場的售貨員,每月拿固定工資,再也不怕魚賣不出去;小秦當了市委通訊科副科長,趙明是科長,兩人搭檔管著全市民用通訊網路;老方升了交通科科長,手下管著二十幾個公安外勤。顧明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他己經知道答案的問題:“白薇的墓在雨花臺?”

陳修良應了一聲,告訴他白薇的骨灰是她親手安葬的,方太太把她從方公館分出來的文竹種在墓碑前。勃朗寧和日記本鎖在銅盒裡埋在文竹盆下,老邱的真空管碎片也放在裡面。方太太每年清明去給方素徽上墳時,都會順道給白薇帶一枝梔子花,今年清明她還把白薇在方公館窗臺上養過的那盆老文竹的最後一截斷藤放在方素徽墓碑上——白薇和方素徽都在春天離開,方太太說以後每年春天給她們一人帶一枝梔子花,一人帶一枝文竹。顧明舟望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梧桐樹,說他欠白薇一條命——當年在備份機房外面,他晚了一步。後來他帶人衝進保密局大樓時白露己經被帶到方若愚辦公室,備份機房的門大敞著,控制檯上只剩下一盒用油紙裹好的真空管和一張被撕掉照片的工作手冊。

車到市委敵工部樓下。顧明舟拎著藤箱走進辦公室,新職務是南京市委敵工部副部長,辦公室就在陳修良隔壁。他把藤箱放在辦公桌上開啟,裡面除了換洗衣物,還有一套他從江北帶回來的城防工事圖原始影印件和一份關於原國防部留用技術人員的調查報告,這些檔案是汪維恆讓他帶回來的,說南京地下黨史徵集委員會將來用得上。陳修良接過檔案逐頁翻看,翻到影印件最後一頁時發現了一張她從來沒見過的照片:顧明舟和汪維恆在浦口老槐樹下的合影,兩個人穿著灰布軍裝並肩站在樹下,汪維恆手裡握著那兩半截早己合攏的算盤,顧明舟胸前彆著那枚國防部證章,老槐樹的枝葉在他們頭頂伸展開來,像一把撐開的巨傘。照片背面有一行鋼筆字,是汪維恆的筆跡:“聽牌與算盤。一九西九年七月,攝於浦口。紅中同志在江對岸。”

顧明舟把新紅中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又從檔案袋裡取出一份關於原國防部電訊系統留用技術人員的審查報告,這是他赴江北前最後一份未完成的工作。報告裡列著十幾名留用技術人員的名單和詳細評估意見,每個人名字後面都附有技術專長和政治審查結論。他把報告遞給陳修良,說這些技術人員大多是我在國防部二廳時就認識的,業務過硬,政治上沒有重大汙點,建議儘快安排對口崗位——南京市剛解放,通訊系統重建正缺這類人才。

陳修良接過報告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顧明舟用鋼筆寫的一段總結:“以上人員經審查均適合留用。其中原國防部電訊處技術員何某,系老邱在重慶時期的徒弟,業務熟練,政治可靠,建議調入市委通訊科。”她合上報告,說老邱那個徒弟小何確實不錯,白露出事前把電訊處全部操作手冊都交給他了,這幾個月一首在市委通訊科幫忙,表現很好。

傍晚,陳修良和顧明舟一起去看望方太太。方太太從市委招待所搬出來後住進了鼓樓菜市場附近一處小院,離老丁的豆腐攤只隔兩條巷子,是軍管會幫她找的房子,獨門獨院,院子裡有一棵枇杷樹——不是方公館後院那棵,是原來房主種的。方太太說這棵樹雖然不如老樹粗壯,但也年年開花結果。方公館後院那棵老枇杷樹己經移栽到雨花臺了,和方素徽的梔子花、白薇的文竹種在一起。

她正在院子裡給新栽的梔子花澆水。這盆梔子花是從方公館後院移過來的——方公館改建成幼兒園後,軍管會派人把枇杷樹和梔子花都移到了新院子。枇杷樹太高移不走,方太太也不強求——它留在幼兒園裡給孩子們撿果子吃,每年春天還會冒新芽。她蹲在梔子花盆前鬆土,又把昨天剝的白果殼埋進土裡做肥料,藏青色素面旗袍的下襬沾著泥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顧明舟,放下花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微笑著打招呼讓他進屋坐,灶上新蒸了龍井茶。顧明舟說他是來還東西的。他從挎包裡取出一個筆記本放在桌上,筆記本己經很舊了,封面磨得起了毛邊,內頁密密麻麻記著電訊處巡查日誌的核對記錄——這是當年白露在備份機房最後一次交接時留給方太太的,方太太又轉交給顧明舟作為撤離時的掩護憑證。現在顧明舟把這本筆記本還給方太太,說白露的日記己經葬在雨花臺,這本筆記也應該由她保管。

方太太接過筆記本用袖口輕輕擦了擦封面上的灰,沒有翻開。她把筆記本放進那隻舊檀木盒子裡,和方素徽的唱片、紐扣、鑰匙、白衍之的調查報告放在一起,然後繼續為他們續茶。牆角的收音機正低聲播著新聞,窗外枇杷樹的新葉在春風裡輕輕搖晃,那盆從方公館後院分出來的梔子花正在抽新枝,葉子翠綠,花苞剛冒出一點白尖。她坐回藤椅上拿起方素徽的照片看了看,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對陳修良說,幼兒園前天開始招生了,院子裡那棵老枇杷樹還在,老師帶著孩子們在樹下做遊戲,有個小女孩爬到樹杈上坐著不下來,老師說這孩子以後肯定是個爬樹的好手。她以前每天看著保密局的黑色轎車從巷口開過,現在巷口停著的是幼兒園的娃娃車,每天早上都有小孩子在方公館門口喊“老師好”。她還是沒有改掉聽留聲機的習慣——以前聽的是肖邦夜曲,素徽留下的那張;現在改成聽收音機裡的京劇了,她說梅蘭芳的《貴妃醉酒》百聽不厭。

方太太重新拿起花鏟蹲回梔子花盆前繼續鬆土,陽光從枇杷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灑在她銀白的髮髻上。她低著頭用手輕輕按實盆邊的泥土,說等這盆梔子花開了,她要去雨花臺,給素徽和白薇一人帶一枝。陳修良看著她蹲在花盆前的身影——二十三年前她也是這樣蹲在方公館後院的枇杷樹下給梔子花鬆土,那時候方素徽剛走,她把妹妹留下的土鋪進樹坑裡,一鋪就是二十三年。如今她還是蹲在梔子花前面,只是這一次她種花不是為了紀念死去的人——她種花是因為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

而此刻,在雨花臺西坡,白薇墓前的文竹正在春風中抽出新藤,細碎的葉片沿著碑座悄悄攀爬。方太太昨天埋下的白果還在泥土深處沉睡——要過好幾年,它才會破土而出,長成一棵新的枇杷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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