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五月,南京。陳修良在辦公室窗臺上養的那盆梔子花開了。花瓣潔白,層層疊疊堆在綠葉間,香氣從三樓飄下去,飄過走廊,飄進每一間敞著門的辦公室。老方推門進來時被香氣嗆得打了個噴嚏,說這花比當年在方公館後院還香。他說完把一疊檔案放在陳修良桌上,檔案封面蓋著“南京市公安局”的紅印,是最新一批原國民黨留用人員的政治審查結論。陳修良翻開檔案逐頁看過,翻到其中一頁時停了很久——那張表格上貼著白露的照片。照片上的白露穿著電訊處制服,年輕的臉繃得很緊,眼神里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鋒利。那是她剛調入保密局時拍的證件照,檔案從保密局人事處轉到市公安局留用人員審查科,審查結論寫著:“白露,原名白薇,己確認系我方潛伏人員,代號‘白薇’。一九五〇年三月在上海執行潛伏電臺排查任務時英勇殉職。其人事檔案即日起移交雨花臺烈士陵園管理處。”
陳修良用鋼筆在審查結論旁邊批了一行字:“同意移交。該同志全部檔案永久儲存。”然後她把資料夾合上遞給老方,讓他親自送去檔案室歸檔。
老方接過檔案時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說是早上丁師傅託他帶的——豆腐攤上新做的豆腐乾,用五香滷汁浸了一宿。他頓了頓,又說小秦的腿徹底好了,昨天在通訊科值班室一口氣爬了三層樓,柺杖扔在牆角,上面落了一層灰。趙明說要給她打一根新的手杖,用江心洲的老蘆竹,比原來的輕便。陳修良拿起一塊豆腐乾咬了一口,五香滷汁的鹹鮮味在舌尖化開,和當年在鼓樓菜市場後門蹲著吃的一模一樣。她把檔案的事交代完,又從抽屜裡取出另一份材料推到老方面前——那是即將召開的南京市勞動模範表彰大會的推薦表,上面己經填好了“方有根”三個字。推薦理由是:“方有根同志系原中共地下黨交通員,在南京從事地下工作期間,以黃包車伕身份為掩護,負責情報傳遞、人員轉移及交通網路維護,功績卓著。”老方低頭看著推薦表上自己的名字,半天沒說話。他把旱菸袋往鞋底磕了磕,說這表能不能不填——他拉黃包車拉了十幾年,從來沒想過當模範。陳修良說不填也得填,這是組織定的。老方沒有再推辭,把推薦表摺好放進懷裡,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涼茶,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紫金山的輪廓,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陳書記,當年你說小滿的骨灰在六合鄉下,埋在槐樹底下。我想等表彰大會完了,去趟六合,把他遷到雨花臺。要是能找到他的屍骨,就給他立塊碑。找不到也沒關係——這朵紅花我替他戴。”他說話時手腕上那根重新編接好的紅繩在陽光下晃了晃,話尾有些發顫。陳修良說組織己經批准了——軍管會會派人去六合找那片槐樹林,找到以後按烈士標準起靈,遷葬雨花臺。墓碑上刻什麼字由他定。老方把茶杯輕輕放回桌上,說就刻“方小滿,屬猴的,十九歲。他爹接他回家了”。窗臺上的梔子花正香得濃烈,和那天在頤和路十七號樓下目送陳修良帶著他的黃包車鈴訊號撤離時一模一樣。
老方走後陳修良批了一整天的檔案。敵工部的日常工作繁雜而瑣碎——留用人員的政治審查、潛伏特務的審訊進展、郊區殘匪的清剿戰報、通訊裝置的調配申請,每一份都需要她簽字。她批到下班時才發現窗外的梧桐葉己經濃密得遮住了半邊天。
顧明舟推門進來時手裡拿著兩張票,是市委禮堂今晚的京劇——《貴妃醉酒》,梅蘭芳的班子來南京慰問演出。票是軍管會發的,每個部門兩張,他說李太太和方太太都去,還有周敏之和馬國良。陳修良把鋼筆擱在硯臺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站起來整了整軍裝的領口,說去吧——她好久沒聽戲了。
市委禮堂裡座無虛席。舞臺上梅蘭芳正扮著楊貴妃,水袖一甩滿堂喝彩。陳修良和顧明舟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旁邊是方太太和李太太。方太太今晚穿著那件蟹殼青素面旗袍,襟口彆著紅絨花,頭髮用素銀簪子挽得一絲不苟。李太太坐在她旁邊嗑瓜子,嘴裡唸叨著當年她和方太太在頤和路打牌時留聲機裡放的就是這出《貴妃醉酒》,那時候還是日本人投降那年。方太太難得露出笑意,說那年在李公館打牌時窗臺上的梔子花開了一朵,她記得清清楚楚。李太太又問她還記不記得那場慈善麻將大賽——那天整個頤和路的官太太都來了,募了整整七十二萬法幣,全捐給難童救濟院。方太太說記得,那天她穿的是蟹殼青旗袍,襟口彆著白絨花。現在這朵是紅絨花了。
陳修良聽著她們在身後絮絮叨叨地敘舊,忽然想起在方若愚保險櫃裡偷拍城防圖時方太太也是穿著這件蟹殼青旗袍坐在枇杷樹下織毛衣。那天午後陽光很烈,書房窗簾半拉著,保險櫃鐵門彈開時發出一聲極輕微的金屬聲響,方太太坐在枇杷樹下頭也沒回,只是把棒針在毛線團上輕輕一戳,將線團從石凳邊沿推了下去。她彎腰撿起來放回原位,推開後院小門走進了頤和路午後的梧桐樹影裡。
《貴妃醉酒》唱完時全場掌聲雷動。梅蘭芳謝了三次幕,最後燈光亮起,觀眾陸續散去。陳修良走出禮堂時初夏的夜風正從紫金山方向吹來,頤和路的梧桐葉在路燈下翻動著銀綠色的背面。顧明舟走在她旁邊,把軍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手臂上。遠處秦淮河上畫舫的燈籠換了新紗,紅彤彤的倒影在水波里搖曳。陳修良忽然停下腳步,從手包裡取出那隻紅木麻將盒開啟,兩張紅中並排躺在盒子裡——一張是自己原來的,邊緣己經磨得光滑如玉;另一張是顧明舟從江北帶回來的,用江北的竹子、江北的紅漆、江北的匠人重新刻的,牌面嶄新,“中”字紅得鮮豔欲滴。她把兩張牌並排放在手心裡,骨牌冰涼而溫潤,和顧明舟多年前第一次在玄武茶館攤開的那張紅中一模一樣。
“顧明舟。以前在李太太家打牌時,你每次都坐在我上家。你給我餵過牌——那時候我以為你只是碰巧打錯了。”她說著把舊紅中放回盒子裡,把新紅中放在最上面,然後轉過身看著身後的梧桐樹。顧明舟說不是碰巧——她那時候要碰的牌他記得清清楚楚,三筒是江防會議,五條是中山橋,八萬是挹江門。每一張他都記得。他說他己經向組織打了報告申請留在南京市委敵工部,不再調回江北。
陳修良回頭看了他一眼,重新把目光放回梧桐樹梢的方向,沒有說話。秦淮河上的畫舫歌聲正從遠處飄來,不是肖邦的夜曲,不是梅蘭芳的《貴妃醉酒》,而是一首新編的江南民謠——唱的是解放軍渡江,唱的是南京解放。她把麻將盒合上放回手包,和顧明舟並肩沿著頤和路梧桐樹下慢慢往回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道影子在石板路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張牌桌上並排放在一起的紅中和發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