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言把那枝梔子花從竹籃裡拿起來時,花瓣上還凝著露水,像是剛摘下不久。花枝切口平整,是用剪刀絞斷的,不是手摺的。這樣的梔子花,她在方太太的院子裡見過,也在雨花臺方素徽墓前見過。但這裡既不是方太太的院子,也不是雨花臺。這裡是敵工部後巷,一處不起眼的牆根,竹籃斜靠著青磚牆,像有人路過時順手擱下的。她知道這地方不歸秦老頭掃地,也幾乎沒有行人經過。巷口朝陽照不進來,牆根下的石板上還汪著昨夜的雨水,竹籃就浸在那一小片水光裡,籃底壓著一片被雨浸透的梧桐葉。
蘇靜言捧著花回到辦公室,把竹籃和花一併放在陳修良的辦公桌上。顧明舟正從檔案室回來,手裡拿著秦老頭的證詞抄本,見狀把竹籃翻過來看了看,說這是啞巴傭人的舊籃子,不是現在市面上買得到的。他和老方去油坊巷時見過,啞巴傭人的偏房裡掛著好幾只這樣的扁筐,專門用來裝曬乾的桂花。蘇靜言追問能不能把啞巴傭人再請來認一認,顧明舟說啞巴傭人今早陪方太太去了鼓樓菜市場,這會兒大約還在老丁豆腐攤上喝豆漿。
蘇靜言沒等他說完就出了門。鼓樓菜市場的早市己經散了,攤販們正在收拾傢什,老丁的豆腐攤收了半截,剩下的半板豆腐用溼紗布蓋著。方太太坐在攤邊的矮凳上,正用一張油紙包豆腐乾。啞巴傭人蹲在旁邊,手裡剝著一隻橘子,把橘絡一根一根撕乾淨。蘇靜言把竹籃遞過去,啞巴傭人只看了一眼便怔住了。他放下橘子,接過竹籃翻過底,用手指在籃底一道被磨得發亮的篾條上摩挲,又把手掌覆上去比了比,然後抬頭朝蘇靜言比劃了一串手勢。方太太看了,說這不是他的籃子,是周崇德編的。周崇德在訓練班教沈逸風編籃之前,先學會了編扁筐。這種扁筐的底子是用雙層細篾壓的,篾條交叉的角度和收口的絞法,都是從啞巴傭人那裡學來的,但周崇德在籃底多纏了一道藤條,藤條的顏色比篾條深,是他的習慣。籃子裡的梔子花,是她去年從方公館移栽到鼓樓幼兒園那棵老梔子樹上剪下來的,今早還少了一枝,她以為是哪個孩子摘了插在頭上。現在花在這兒。
蘇靜言問方太太今早有沒有看見誰在幼兒園門口摘花。方太太搖頭,說孩子們還沒到園,她一個人坐在枇杷樹下分餅乾,沒聽見動靜。那棵老梔子就在柵欄旁邊,手一探就能摘到。她只看見園門外站著一個瘦瘦的人,像從雨花臺方向來的,晨霧大,也沒看清臉。後來老丁說,那人也在菜市場東頭站過一會兒,和沈逸風的竹編攤子隔了兩個鋪位,什麼都沒買,只看了看,就走了。蘇靜言蹲下來把那枝梔子花湊近細看,發現花枝的斷口不是剪刀絞的,而是一道極細的劃痕,像是用一把極薄的小刀在枝莖上斜斜一旋,幾乎不留鋸齒。這樣的切法,需要極強的腕力和極薄的刀片。她想起雨花臺那個逃走的魏某人,他身上就帶著刀。她把花用油紙包好收起來,問啞巴傭人還記不記得清明出獄那天,是從哪個方向來的。啞巴傭人比劃了幾個手勢,方太太轉述說清明當時是從看守所後門出來的,走的是下關方向。蘇靜言讓老方去下關查一查,解放前最後一批從保密局看守所釋放的人裡,有沒有一個左手殘指的。老方把旱菸袋磕了磕,帶著人走了。
回到敵工部,陳修良和顧明舟己經把那捲從底片上翻印出來的照片攤滿了會議桌。蘇靜言把周崇德、沈逸風、唐仲明和名單上十幾個在押人員的照片挨個對照。她發現每一個被標註為“活”的人,照片旁邊都被人用極細的鉛筆畫了一個符號,有的是一道豎線,有的是一個圓點,有的是一撇。這些符號既不是數字,也不是摩爾斯碼,但排列方式和她從舊碼頭石階上抄來的炭條符號竟完全一致。她突然意識到,這些符號不是周崇德畫的,也不是沈逸風畫的——是清明畫的。清明在名單上的每個“活人”旁邊都做了標記,標記的不是他們的活躍程度,而是他們的死期。那些被處決或失蹤的人,標記早己被擦掉了,但用放大鏡看,底片上還殘留著鉛芯的痕跡。清明在他們還活著的時候,就己經把每個人的結局標好了。這份名單不是潛伏人員的名單,而是一份死亡名單。
陳修良從蘇靜言手裡接過放大鏡,對著其中一張照片看了許久,忽然問蘇靜言信不信這世上有一種人,專門替死人收屍。蘇靜言說信。陳修良說白露從上海回來時滿身是傷,她在碼頭接的人不是白露自己回來的,是有人用一條小船把她從蘇州河上送回來的。白露在筆記本里寫,替她收屍的人是個男人,左手缺了半截小指。他把她從河裡撈起來時,她己經沒氣了,他把她背到岸邊,用一件灰布長衫蓋住她的臉,然後蹲在岸上抽了半包煙,最後把她的工作手冊和日記本塞進了她懷裡。這個人後來就消失了,首到有人在雨花臺又看見他。
蘇靜言聽到這裡,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她問陳修良怎麼知道這些。陳修良說白露的筆記本最後幾頁用鉛筆寫了幾行字,是她死後那個男人寄回來的,寄件人沒有署名,只在信封背面畫了一隻竹籃。她把這頁紙攤開,上面是白露的字跡,寫得很急:“替我收屍的人,只有一隻手。他把我從河裡抱起來時,我怕他把我也當成了梔子花。”陳修良說白露身上的傷口很多,衣服都被血浸透了,那條送她回來的小船裡放著一枝白色的梔子花。花很新鮮,像是從某棵樹上剛剪下來的。方太太說,這種剪法,全南京只有一個人會。
蘇靜言站在會議桌旁,望著滿桌的照片和那枝剛送來的梔子花,忽然覺得背後冷颼颼的。她走到窗邊拉開一角窗簾,巷口空無一人。可那竹籃和花就是剛剛送到這裡的。送花的人知道他們的每一步。就在這時,顧明舟忽然從桌邊抬起頭,說這些符號很可能不是標記死期的,而是座標。他拿來一份南京市地圖,把符號的形狀和方向按照名單上的順序一一對應到舊碼頭、泵房、糧庫和雨花臺,最後所有線條交匯在城南一個被拆了半截的破廟上。蘇靜言看著地圖上那個交點,說這地方是清明出獄後的藏身處。陳修良猛地站起來,說魏某人現在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那兒。話音未落,桌上的電話鈴急促地響起來。蘇靜言抓起聽筒,那頭是老方壓低的聲音:“下關查到一個人,解放前從看守所放出來的,左手缺半截小指,名字叫餘福生。今早有人在破廟附近看見過姓魏的。我和幾個兄弟正在廟外盯著。”蘇靜言把聽筒一放,抓起桌上的勃朗寧就往外走。陳修良和顧明舟對視一眼,跟了上去。破廟在城南,南邊是荒草和廢墟。魏某人如果去了那裡,唯一的解釋就是他要殺清明。而清明,這個用一隻手從蘇州河裡撈起白露、又把她懷裡的筆記本塞回死者手中的男人,正一個人待在破廟裡,等著有人來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