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隻碗端到懶羊羊面前的時候，湯麵是黑的。
不是醬油那種棕黑。是墨汁那種純黑，表面飄著一層星碎一樣的金色油脂。碗沿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水珠在燈光下反著磷光。
懶羊羊的手指碰到碗壁的一瞬間——溫度是涼的。但涼得不自然。像某種金屬在冬天裡的那種透骨涼。
他低頭盯著碗裡那層墨黑的湯麵。湯麵映不出他的倒影。映出來的是另一張臉——更年輕、眉毛淡到幾乎看不見、嘴角微微向下撇的年輕羊。
“辣味學徒？”懶羊羊問。
碗裡的湯麵晃了晃。那張年輕的臉點了點頭。碗沿上的水珠落了一滴進湯裡，發出“嗤”的一聲——像燒紅的鐵塊淬進了冷水。
懶羊羊看著那碗黑湯，喉頭動了一下。
“我能不能先問一句——你放了多少辣椒？”
湯麵不晃了。年輕的嘴角往上翹了一個弧度——得意的弧度。
然後湯麵上浮出來一行字：整棵。連根。熬了三百年。
懶羊羊的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他回頭看了一眼廚房視窗。窗口裡喜羊羊衝他比了個手勢——兩指交叉。意思是“別慌”。沸羊羊在後面舉了一隻拳頭。暖羊羊端著一杯涼白開放在窗臺上，溫水在杯口冒著細細的白氣。
窗戶最右側的陰影裡，林默的手指還搭在窗沿上。那撮鹽還在。但鹽粒上面多了一樣東西——一枚剪碎了的小紅辣椒皮，只有指甲蓋那麼大，擱在鹽堆最頂上。
懶羊羊看著那枚辣椒皮，愣了一秒。
然後他低頭重新看著那碗黑湯。
“你熬了三百年，一首守著這碗湯，沒讓別人碰過？”
湯麵晃了晃。點頭。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熬的不是辣味。”
湯麵靜止了。
年輕的嘴角收平了。
“你熬的是“等”。”懶羊羊的聲音不大，但字很清楚，“三百年你一首在等一個人嘗你這碗湯。那個人走了之後你再也沒讓人碰過。你這碗湯裡最重要的料——不是那整棵辣椒，是你等著的那段時間。”
他端起碗來。
碗底比碗壁更涼。涼到手指發麻。
“辣味不會因為時間變濃。時間只會讓辣味變沉。沉的辣味入喉的時候不辣舌頭，辣的是後腦勺——”
他把碗沿送到嘴邊。
抿了一口。
黑湯入口的瞬間，懶羊羊眼前全白了。沒有味道。沒有觸覺。耳朵裡嗡了一聲，像有人在他後腦勺敲了一口鐘。
然後所有東西退潮一樣地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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