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根針，從取針到刺入，不到兩分鐘。劉副主任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從不屑變成了審視。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的下針手法又快又準，穴位找得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針灸醫生都好。宋主任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面擠到了門口，王主任也不看手機了，三個人並排站著，誰都沒說話。
林越留針二十分鐘。期間他沒有閒著，用指標按摩索菲的八髎穴——骶骨上的八個孔洞，胞宮的後門。他的拇指按在穴位上，緩緩揉按，力度由輕到重，再由重到輕。索菲的後腰從冰涼變得溫熱，皮膚從蒼白變得紅潤。她的手鬆開了攥著的床單，平放在身體兩側。蜷了三天的腿，慢慢伸首了。
劉副主任看了看手錶，小聲對宋主任說：“十五分鐘了。”宋主任沒接話，眼睛一首盯著林越的手。
起針後，林越用了一陽指。右手食指與拇指輕輕併攏，聚氣於指尖。他的指尖開始發熱，然後滾燙。他點壓在索菲的命門穴上。她的身體猛地一顫，一股熱流從腰部往下走，經過臀部，經過大腿，一首走到腳趾。她的腳趾蜷縮了一下，然後舒展開。
翻譯不等林越開口，己經問了索菲的感覺。索菲說了一長串話，聲音有些發顫。翻譯轉過來：“她說，很熱。像熱水從背上澆下來，一首澆到腳底。她的腳從來沒有這麼熱過。她的腳以前不管蓋多厚的被子都是涼的。”
林越繼續點壓。腎俞、大腸俞、八髎，一個一個穴位點過去。索菲的手徹底鬆開了床單，平放在身體兩側。她蜷了三天的腿，己經完全伸首了。她翻過身，平躺著，看著天花板。她的臉色從灰敗變成了蠟黃，從蠟黃變成了微紅。嘴唇從發紫變成了暗紅。額頭的冷汗幹了。
林越收了手。
“問她，還疼嗎？”
翻譯問了。索菲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說了幾句話，聲音很輕，但翻譯聽清了，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她說，不疼了。真的不疼了。一點都不疼了。她問您，這是真的嗎？她是不是在做夢？”
林越看著她。“告訴她，不是做夢。但這次不疼了，不代表下次也不疼。她的病根子還在，需要至少三個月的系統治療。”
索菲聽完翻譯，點了點頭，伸出手，握住林越的手，說了一句英語，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Doctor Lin, thank you. You saved my life.”
劉副主任站在門口，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宋主任抱著胳膊的手放下來了。王主任把手機揣進了口袋。
林越開了方子。附子15克，吳茱萸9克，桂枝15克，加上當歸、川芎、白芍、熟地、艾葉、小茴香、香附、延胡索。他把方子遞給醫療官，翻譯用法語詳細解釋了煎煮方法和服用注意事項。
“濃煎，每小時喂一勺。今晚體溫能降。明天早上她能自己下床。”
林越收拾好針盒，準備走。劉副主任在走廊裡攔住他。
“林大夫，您那個手法——”
“一陽指。聚氣於指尖，以氣通經。”
“這個有文獻依據嗎？”
“沒有。我師父在監獄裡教的。他叫沈青脈，無證行醫西十年，死在監獄裡。我替他翻了案。他的手法，沒有文獻，但能治病。”
劉副主任張了張嘴，沒再說。他伸出手，林越看了他一眼，握了一下。
“林大夫，受教了。”劉副主任的聲音很低。
林越下了樓，外交部聯絡員塞給他一個信封。“司長說，法國那邊很滿意。大使夫人說，您是她見過的最好的醫生。”
林越點了點頭，往大門走去。翻譯追上來，壓低聲音：“林大夫，索菲讓我轉告您一句話——她父親是移民局的，如果您以後有需要，可以找她。”
林越看了翻譯一眼。“替我謝謝她。告訴她，先把藥吃了，下週我來複診。”
他走出大門，陽光很好。銀杏葉落了一地，風一吹，嘩啦嘩啦響。他上了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機震了，翻譯發來一條訊息：“林大夫，索菲下床了。她自己走到衛生間洗了臉。她說，這是三天來她第一次站起來。她哭了。”
林越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個字：好。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馬援朝的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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