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高職稱的批文下來後第三天，省中醫學會的年會邀請函到了。
林越本不想去。去年在會上他懟過孫理事，去了免不了尷尬。但周潔把邀請函拍在他桌上，說這次是省衛健委周主任點名讓他去的，不去就是不給面子。
林越去了。
會場設在省城遠洋國際酒店，來了兩百多號人，全省中醫界的頭面人物幾乎到齊。林越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裝，坐在倒數第二排。周潔沒來，她留在診所盯班。
會議進行到一半，省中醫學會的孫理事上臺發言。六十多歲，戴著老花鏡，頭髮白了大半，嗓門不小。他講了幾分鐘中醫藥發展的成績，話鋒一轉：“有些個體診所，靠著關係拿了省裡的專案款，裝置買了不少，但技術水平跟不上。省裡的錢不是大水漫灌，要花在刀刃上。”
臺下有人交頭接耳。林越知道孫理事在說他。去年韓正明母親壽宴上，孫理事被他頂了一句，記到現在。
孫理事繼續：“我建議省裡對專案單位進行復核，不合格的堅決取消資格。特別是那些沒有正規醫學教育背景的所謂‘中醫師’，靠幾個病例炒作名氣，經不起檢驗。”
臺下安靜了。有人回頭看林越。林越坐在倒數第二排，面無表情。
省衛健委周主任坐在主席臺上，臉色不太好。她看了孫理事一眼，沒說話。
下午的分組討論環節，林越被分在第三組，恰好孫理事是這一組的召集人。討論主題是“民間中醫的規範化管理”。孫理事一開場就把話題引向了林越。
“林大夫，你是省裡特批的行醫資格，又是破格評的副高。我想請你談談，你覺得自己跟科班出身的中醫師相比，優勢和劣勢分別是什麼？”
這是陷阱。說優勢，顯得狂妄；說劣勢，等於認慫。
林越站起來。“孫理事，我治過的病人，病歷都在診所裡。趙德明主任的手抖，宋棠的心衰，省建工集團趙總的支氣管擴張，還有濱海市韓正明主任母親的慢性心衰。這些病人的病歷，您可以隨時去查。我的優勢是能治好病，我的劣勢是沒上過醫學院。但病人選醫生，看的是結果，不是看畢業證。”
臺下有人鼓掌。孫理事的臉色變了。
“林大夫，我不是質疑你的醫術。我是說，省裡的專案款應該用在刀刃上，不能因為有人打招呼就特殊照顧。”
“孫理事，省裡的專案款是專家組評的，七個人打分，青脈堂排第一。您也是專家組成員之一，當時您也打了高分。您現在說這話，是質疑您自己，還是質疑專家組？”
孫理事的臉漲紅了。“我當時打分是基於材料，不瞭解實際情況。”
“那您現在瞭解了？您去過青脈堂嗎？看過我們的裝置嗎？跟我們的病人聊過嗎？”
孫理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周主任開口了。“好了，討論學術問題，不要針對個人。”
討論會草草收場。
晚上，周主任安排了一個小型晚宴，邀請了林越、孫理事和幾個專家組成員。林越本不想去，周主任親自打電話來，他只好去了。
晚宴設在酒店頂樓包間，圓桌上鋪著白色檯布，擺著青花瓷餐具。周主任坐在主位，左邊是孫理事，右邊是林越。孫理事全程板著臉，不怎麼說話。周主任端起酒杯，環顧一圈。
“今天請大家來，是想把培訓基地的事定下來。省裡明年要搞五個中醫推拿培訓基地，青脈堂是其中一個。孫理事，你是中醫學會的負責人，這個事你要支援。”
孫理事放下酒杯。“周主任，我不是不支援。我是擔心青脈堂的師資力量。林大夫雖然醫術不錯，但沒有教學經驗。培訓基地是要培養人才的，不是看病的地方。”
林越放下筷子。“孫理事，您覺得什麼樣的人有資格教學？”
“至少要有副高職稱，有正規醫學院校的教學經歷。”
“副高職稱我有了。教學經歷，您覺得在座的哪位在進醫學院之前有過教學經歷？您第一次上講臺的時候，也沒教過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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