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考察團的車隊準時到了。莫雷爾下車的時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索菲走過來，低聲對林越說：“他說他聞到了迷迭香的味道。”
“今天沒加工迷迭香。是連翹。”
索菲笑了，笑得很淺，但眼睛彎了。“那他就當是迷迭香吧。法國人嘛，總要找個熟悉的東西。”
參觀提取車間的時候，莫雷爾在動態逆流提取罐前站了很久。他問了好幾個技術問題，老孫緊張得首搓手，索菲翻譯的時候故意放慢了語速，還替老孫補充了一些引數。林越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走到噴霧乾燥塔前，莫雷爾停下來，仰頭看著那座八米高的不鏽鋼塔體。索菲翻譯著他的問題：“塔內的進風溫度和出風溫度分別是多少？物料停留時間多長？”
老孫對答如流。莫雷爾聽完翻譯，點了點頭，轉過身看著林越。
“林省長，我在歐洲見過很多提取車間。但能把傳統中藥的提取做到這個精度的，不多。”
索菲翻譯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多了一點什麼——不是驕傲，而是一種替林越感到高興的柔軟。
參觀完車間，一行人進了會議室。長桌上擺著產業園的資料、檢測報告、產品樣品。莫雷爾沒有急著看那些，而是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林越面前。
“這是Naturactive集團的合作意向書。”索菲翻譯，“他們想在產業園投資建設一條草藥保健品生產線。初期投資三百萬歐元，生產面向歐洲市場的睡眠類、免疫類保健品。原料全部用產業園的道地藥材，產品使用Naturactive品牌，銷往歐盟各國。”
林越翻開意向書，一頁一頁地看。條款寫得很細，從原料標準到生產工藝，從質量檢測到包裝運輸，密密麻麻的法文和中文對照。他看到最後一頁，合上檔案。
“莫雷爾副部長，意向書我收下了。回去報省裡批。但有一個條件。”
莫雷爾聽完翻譯，示意他說。
“品牌是你們的，品控標準也必須由你們定。你們的標準比歐盟藥典高多少，我們就做到多少。做不到的不出貨。”
莫雷爾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他伸出手，跟林越握了一下，說了一句法語。索菲翻譯的時候，聲音微微發緊。
“莫雷爾副部長說，他終於明白為什麼Arkopharma願意跟你們籤長約了。不是因為你們的藥材好，是因為你們的人——不貪。”
林越沒接話。
座談會結束後，莫雷爾帶著隨員去了石槽溝基地。林越沒有跟去，產業園還有一堆檔案等著他籤。索菲也沒有跟去，她說要留下來整理今天的會議記錄。
製劑樓前的臺階上，索菲坐在那裡，膝蓋上攤著筆記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林越走出來，點了一根菸，站在她旁邊。
秋天的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帶著連翹和柴胡的味道。遠處的天很藍，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
“林大夫，意向書裡的條款，我幫你看過了。對產業園沒有不利的地方。”索菲沒抬頭，手指繼續敲著鍵盤。“Naturactive是歐洲最大的保健品集團，渠道很成熟。產品一旦上線，不愁銷路。”
林越彈了彈菸灰。“你什麼時候看的？”
“昨天晚上。在酒店房間裡看到凌晨兩點。”
林越沉默了一會兒。“索菲，你不用做這些。”
索菲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
“林大夫，我跟你說過，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我自己。”
“幫你自己什麼？”
“幫我自己確認，我做的一切是不是值得。”她合上筆記型電腦，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坡。陽光照在她臉上，藍色的眼睛裡有細碎的光。“每次我來產業園，看到那些藥材、那些裝置、那些埋頭幹活的人，我就覺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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