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堂的技師團隊到的第三天，劉師傅把林越叫到了專家公寓。
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劉師傅關上門，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處蓋著同仁堂的公章，還貼了一張密封條。
“林主任，這是六味地黃丸的工藝規程。”劉師傅把信封放在桌上，沒有遞過來。“高總讓我轉交給您。但有一個條件——您看了以後，不能影印，不能拍照，不能帶出這間屋子。看完我帶走。”
林越看著那個信封。“劉師傅，您這是信不過我們？”
“不是信不過。是規矩。”劉師傅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沒點。“六味地黃丸的配方，藥典上有。熟地黃、山茱萸、山藥、澤瀉、牡丹皮、茯苓，六味藥，誰都知道。但為什麼同仁堂的六味地黃丸跟別人做的不一樣？區別不在配方，在工藝。”
他頓了頓。
“比如熟地黃的炮製。藥典上說‘蒸至黑潤’，什麼叫黑潤？黑到什麼程度？潤到什麼程度？蒸多長時間？溫度多少？這些東西，藥典上沒有，工藝規程上有。這就是秘方。”
林越沒說話。
劉師傅把煙別在耳朵上，拿起那個信封，撕開密封條，從裡面抽出一沓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有表格、引數、操作要點。他把紙攤在桌上，翻到第一頁。
“林主任，您坐。我給您講。”
林越坐下來。
劉師傅指著第一頁。“六味地黃丸，六味藥，三補三瀉。熟地黃、山茱萸、山藥是補，澤瀉、牡丹皮、茯苓是瀉。這個您知道。但您不知道的是，補藥和瀉藥的粉碎細度不一樣。補藥要細，一百二十目。瀉藥粗一點，一百目。為什麼？因為補藥要吸收好，細了效果好。瀉藥粗一點，在腸道里崩解慢，不會一下子把藥力全放出來。”
林越湊近了看。工藝規程上寫著：熟地黃、山茱萸、山藥——粉碎細度120目；澤瀉、牡丹皮、茯苓——粉碎細度100目。
“第二，熟地黃的炮製。”劉師傅翻到第二頁，“同仁堂的熟地黃，要加黃酒蒸。黃酒的比例是每百公斤生地黃加三十公斤黃酒。蒸制時間不是固定的，要看熟地黃的顏色和斷面。蒸到表面黑色、斷面棕黑色、有光澤、口感甘甜為止。這個‘為止’，就是我們同仁堂自己的標準。”
林越看著那張紙上手寫的標註——蒸制時間：一般36-48小時，具體以“黑如漆、亮如油、甜如飴”為準。
“第三，煉蜜。”劉師傅又翻了一頁，“六味地黃丸用的蜜，是棗花蜜，波美度西十二度以上。煉蜜的程度不是固定的，要根據季節調整。夏天煉老一點，冬天煉嫩一點。為什麼？因為夏天溫度高，煉嫩了丸子軟，容易變形。冬天溫度低，煉老了丸子硬，不容易崩解。”
林越伸手想翻下一頁，劉師傅輕輕按住了他的手。
“林主任，後面的我不能給您看了。”
林越把手收回去。
劉師傅合上工藝規程，裝回信封裡，封好。“今天給您看的這些，己經超出了合作範圍。高總信任您，讓我給您講這些。但有些東西，不是不信任您，是不能破規矩。同仁堂三百多年的積累，都在這些紙上。萬一出了岔子，我擔不起，您也擔不起。”
林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劉師傅，那我的人怎麼學？老孫他們要跟著幹活，不知道工藝引數，怎麼幹？”
“乾的時候我會告訴他們。每一步該怎麼做，我會手把手教。但他們不會看到這張紙。我讓他們做什麼，他們做什麼。我讓他們做多久，他們做多久。他們只知其然，不必知其所以然。”
“那他們走了以後呢？老孫他們自己做的時候，沒有工藝規程，怎麼保證質量？”
劉師傅看著他，眼睛裡有某種林越讀不懂的東西。
“林主任，您信得過我嗎？”
林越沒接話。
“兩個月以後，老孫他們要是還不能獨立操作，我不走。”劉師傅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在同仁堂幹了西十一年，帶過的徒弟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我教出來的，沒有不會幹的。但您得答應我一件事——這批工藝規程，我不能留給您。一張紙都不行。您要是答應，我現在就去車間。您要是不答應，我明天就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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