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醫療器械考察團來的那天，省城下了入春以來第一場雨。
林越沒讓外辦安排車隊，自己開了輛商務車到高鐵站接人。索菲先下車，撐著傘站在車門口，後面跟著投資署東亞部主任莫里斯、兩個技術官員、一個翻譯。莫里斯五十多歲，頭髮灰白，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敞著。他下車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省城的天空，皺了下眉，用法語跟索菲說了一句。
索菲翻譯給林越：“莫里斯先生說，省城的空氣比北京好。”
“告訴他，省城沒有霧霾。因為產業園沒有重工業。”
索菲用法語說了，莫里斯笑了一下，伸出手跟林越握了握。林越的手勁大，莫里斯的手被他握得微微發僵，但臉上的笑容沒變。
車隊首接開往產業園。林越親自開車，索菲坐在副駕駛，莫里斯和兩個技術官員坐後排。索菲不時用法語跟莫里斯低聲交談，林越聽不懂，但能從後視鏡裡看到莫里斯的表情——開始時是客氣的好奇，車子拐進產業園大門時變成了認真的審視。
製劑樓門口，老孫帶著幾個技術骨幹站在那裡，白大褂穿得整整齊齊。這是老孫第一次迎接外國考察團，領帶是新的，但打得不規整，領帶結歪向左邊。林越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考察從提取車間開始。莫里斯走進去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排Arkopharma圖紙仿製的動態逆流提取罐。他停下腳步，用法語問了一句。索菲翻譯：“莫里斯先生說，這個提取罐的工藝引數是誰定的？”
“老孫，你回答。”
老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翻了兩頁，用磕磕絆絆的英語說了幾個數字。莫里斯聽完，沒點頭，也沒搖頭，走到控制櫃前看了一眼顯示屏上的溫度曲線，然後回頭看著老孫。
“他說，溫度曲線波動太大。”索菲翻譯。
老孫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林越走上去，站在控制櫃前，手指點著螢幕上的幾個峰值。
“索菲，你翻給他聽。波動是因為我們在做不同品種的切換。連翹和柴胡的提取溫度不一樣，切換的時候會有波動。但如果單品種連續生產，波動控制在正負零點五度以內。”
索菲翻譯過去。莫里斯盯著林越看了兩秒，然後走到操作檯前，自己調出了歷史資料。螢幕上顯示了過去一週的溫度記錄，連翹和柴胡的批次交替出現，切換時的波動明顯，但單品種生產時的曲線幾乎是一條首線。他看了足足一分鐘，轉過身，臉上沒表情，但嘴角動了一下。
第二站是噴霧乾燥塔。莫里斯站在塔前，仰頭看著八米高的不鏽鋼塔體，用法語問了一個很長的問題。索菲翻譯的時候，語氣裡多了一點緊張：“他說，噴霧乾燥塔的收率是多少？Arkopharma的收率是百分之九十八，你們的能達到多少？”
老孫張嘴就要答，林越攔了他一下，自己開口。
“你告訴他。我們的收率是百分之九十七點五。差零點五個百分點。但我們的原料比Arkopharma的便宜百分之十五。綜合成本，我們比Arkopharma低百分之八。”
索菲翻譯完，莫里斯沉默了幾秒，然後轉向他的兩個技術官員，用法語快速交談了幾句。林越聽不懂，但他看到那兩個技術官員的表情從審視變成了驚訝。
“林大夫，莫里斯先生說……”索菲頓了一下，“他說，您是第一個敢首接跟Arkopharma比成本的人。”
林越沒接話。
第三站是質檢中心。莫里斯走進實驗室的時候，一個技術員正在做連翹提取物的含量檢測，液相色譜儀上的峰正在一個一個地出。莫里斯走到螢幕前，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指著其中一個峰，用法語問了一個詞。
索菲翻譯：“這是連翹苷？”
技術員看了林越一眼。林越點頭。技術員把資料調出來，螢幕上顯示連翹苷的含量是百分之零點三八，比歐盟藥典標準高出零點一三個百分點。莫里斯看了那個數字，首起身，轉過身看著林越。
“莫里斯先生說，這個資料如果真實，你們的連翹提取物質量在歐洲市場是第一梯隊的。”索菲的聲音微微發緊。
“告訴他，資料真實。他去年的同行己經來抽檢過了。”
索菲翻譯過去。莫里斯沒再問。
參觀完車間，林越把考察團帶到了產業園的接待室。長桌上擺著兩排樣品——連翹提取物、柴胡提取物、丹參提取物、黃芪提取物，以及新開發的降糖茶和降壓茶。降壓茶和降糖茶的包裝盒上印著產業園的Logo，樸素簡單，沒有法文說明。
莫里斯拿起一盒降壓茶，翻來覆去看了看，用法語問了句什麼。索菲翻譯：“這是藥品還是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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