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專訪刊出的當天下午，林越的手機就沒停過。
第一個電話來自財政部。副部長周明遠，聲音沙啞，像是剛開完一個長會。“林越同志，我是老周。你的提案我看了。七十歲以上農民免費醫療那個，財政測算部分，有幾個數字要再議。”
林越握著手機，站在駐地窗前。“周部長請講。”
“全國七十歲以上農民按三千萬算，人均醫療支出兩千，一年六百億。東西部成本差異大，不能用一個平均數。你在省城搞產業園，應該知道藥材價格都不一樣，醫療成本更不一樣。你按東、中、西部分別測算，拿三個方案出來。一個月的時限，行不行？”
“行。”
“方案出來了首接找我，不要經過部裡層層轉。我等你電話。”
掛了電話，林越在窗臺上輕輕敲了兩下。老周的演算法比他細，但他不意外。財政部管錢袋子的人，哪一個不是人精？
衛健委的電話緊跟著進來。體制改革司司長孫國良，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句話都像是在唸檔案。
“林越同志，高幹病房那個提案，委裡很重視。您提案裡提到的醫護配比三比一、用藥不受目錄限制，這些資料是準確的。但問題的複雜性在於，這不只是醫療資源配置，還涉及幹部待遇政策。委裡準備組織專題研討，國務院辦公廳也會派人參加。您能不能來？”
“能。時間定了告訴我。”
“好。到時候可能需要您準備一個發言，把您的想法系統地說一說。大概二十分鐘。”
“可以。”
孫國良掛了電話。林越在筆記本上寫下幾行字：衛健委研討發言稿，二十分鐘，核心觀點——取消特權不是否定貢獻，是讓貢獻歸貢獻，制度歸制度。
下午，國務院辦公廳的電話到了。對方沒有通報姓名，只說“國辦西局”。語氣比前兩個更正式，像在讀檔案。
“林越代表，您提交的《關於建立七十歲以上農民免費醫療制度的建議》和《關於取消醫院高幹病房的建議》，經大會研究，列為重點建議。交由財政部、國家衛健委、國家醫保局、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分別研究辦理。三個月內反饋辦理意見。”
“收到。”
掛了電話，林越給趙清如發了一條訊息：“財政部、衛健委、國辦都來電話了。提案被列為重點建議。”
趙清如秒回：“你才知道？”
當天晚上，央視《新聞1+1》做了專題。白巖松唸了一段林越分組討論時的發言，然後連線了一位醫療政策專家。專家的原話是：“林越代表的提案，技術上可行，財政上可承受，政治上需要決心。”
趙清如發來訊息：“專家說話留了餘地。‘政治上需要決心’——這個決心不是你的。是上面的。”
林越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沒回。她說得對。提案走到這一步，己經不是他一個人能推得動的了。他能做的，就是把資料做紮實，把道理講清楚，然後等著。
第二天下午，趙清如發來一條訊息：“明天跟你一起回去。票改簽了。晚上你來我這兒一趟，發改委的資料當面跟你對。地址發你了。”
林越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定位——東西環，一個老小區。他穿上外套出了門。駐地走廊裡燈還亮著，每個房間的門都關著。代表們有的己經走了，有的在收拾行李，有的在聚餐。他穿過大廳，門衛看了他一眼，沒攔他。
西十分鐘後，他站在一棟沒有電梯的老樓五樓。門開著。
趙清如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色的裙子，頭髮散著，沒化妝。看見他，她側身讓了讓，沒說話。
他走進去。房子不大，六十來平，客廳裡沙發鋪著碎花布罩。茶几上有一盤洗好的草莓，還有一個檔案袋。她彎腰從茶几下面拿出那個檔案袋，遞給他。
“發改委投資處連夜趕的。分地區測算的詳細資料。你明天帶回去，給老周。”她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辦公室彙報工作。
林越接過去，沒開啟，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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