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決下來的那天，濱海下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暴雨。
林越是在省城看到的新聞。手機推送跳出來的時候，他正在製劑車間看降壓茶的新包裝樣品。手機震了。螢幕上是新聞標題——“濱海觀海瀾庭案一審宣判：陳維民獲刑十年，趙寶成獲刑七年，周潔免於處罰。”
他看了幾秒，把手機扣在操作檯上，繼續看包裝盒。
老馬在旁邊站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林越把包裝盒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問了一句：“封口籤的膠粘性夠不夠？”老馬趕緊回答：“做了跌落試驗，沒問題。”林越點了點頭，把盒子放下，拿起手機走出了車間。
走廊裡沒人。他站在窗前，把新聞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陳維民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並處罰金一百萬元，沒收個人全部財產。趙寶成犯行賄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並處罰金五十萬元，責令補繳土地出讓價款一億二千萬元。周潔犯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免予刑事處罰，涉案房產予以沒收。新聞稿不長，三百多個字，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螢幕上。
林越把手機放進口袋，站在窗前沒動。走廊的聲控燈滅了，周圍暗下來，只剩窗外透進來的光。陳維民十年前還在濱海當副市長，意氣風發，請林越吃飯的時候說“林越，你以後肯定能當大官”。五年前陳維民到了省城，兩個人從朋友變成了同僚，開會時坐在同一排，有事沒事打個電話，過年一起吃頓飯。兩年前方沐陽去世，陳維民第一個打電話來，說“林越，你要節哀”。那些事情像放電影一樣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了車間。
老馬還在操作檯前等著。林越拿起那盒新包裝，說：“封口籤的膠粘性再測一次。包裝盒的硬度夠不夠？運輸過程中會不會壓變形？”老馬一一記下來。林越把包裝盒放下，出了車間。車間的門在身後關上，機器的轟鳴聲被隔絕了。走廊裡很安靜。
當天晚上，趙清如約林越在省賓館吃飯。不是兩個人的那種，是發改委的幾個人，趙清如剛當選副省長，分管科教文衛，發改委的原班人馬說給她慶祝。林越是以產業園主任的身份被邀請的。吃飯的時候，趙清如坐在主位，發改委的幾個處長輪流敬酒，林越坐在她左手邊，隔著一個位置。他敬酒的時候，趙清如端著酒杯看了他一眼，沒多說話。兩個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酒桌上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關係。
散席後，林越在大門口等車。趙清如從裡面出來，站在他旁邊。發改委的人各自打車走了，門口只剩他們兩個。路燈很亮，照在地面上白花花的，趙清如的臉看上去比平時蒼白了一些。
“陳維民的判決看了嗎？”她問。“看了。”“周潔免了，房子沒收。她人己經出來了。今天下午從濱海看守所出來的。沒人接她。她自己打車走的。”林越沒接話。趙清如看了他一眼，“林越，你是不是覺得周潔有點可憐？”“不可憐。她是自己選的。選陳維民，選那套房子，選了就別喊冤。”“你倒是心硬。”趙清如笑了一下，很短。車來了。兩個人上了各自的車。尾燈在夜色裡閃了一下，分頭走了。
週末，林越回了濱海。他到姜懷遠家的時候，姜懷遠正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喝金葫利水方。中藥的顏色深褐，他端著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很慢，像在品茶。他的臉色比上次好了一些，不是那種灰敗的黃，有了一點血色，肚子還是鼓的，但比之前小了一圈。
“爸，陳維民的判決下來了。”林越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
“我知道。看了新聞。”姜懷遠把杯子放下，“周潔的房子被沒收了。她沒地方住。你知道她住哪嗎？”“不知道。”“盛世集團的一個老同事收留了她。臨時落腳。”
林越沒說話。姜懷遠看著他，“林越，周潔這個人，心眼不壞，就是貪。貪小便宜吃大虧。你不欠她的，不用管。”
“我沒打算管。”
姜懷遠端起杯子繼續喝藥。石桌上放著降壓茶和金葫利水方的空盒子。姜懷遠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靠在藤椅上閉著眼睛。陽光透過石榴樹葉子的縫隙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光斑隨著風晃動，像碎金。姜若棠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切好的西瓜。
“林越，吃西瓜。”
林越拿起一塊吃了。西瓜很甜。姜若棠在他旁邊坐下來，也拿了一塊，慢悠悠地啃著。
“陳維民的案子判了，周潔出來了。她以前在盛世集團的同事收留了她。你說她能去哪兒？濱海待不下去，省城也沒有根。”姜若棠像是在跟林越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林越沒接話。姜若棠也沒再問，把西瓜皮扔進垃圾桶，站起來回屋了。
周潔的事沒再被提起。
週一上午，林越在產業園辦公室接到了省發改委的電話。趙清如的秘書通知他，本週三省政府常務會議將研究產業園三期工程立項事宜，讓他準備好彙報材料。林越說好。掛了電話，他翻開產業園的規劃圖，三期工程用地在產業園東側，佔地五百畝，規劃建設新藥研發中心、醫療器械生產區和保健食品擴產線，總投資十二億，預計建成後新增產值八十億。這是產業園明年的重頭戲。林越己經開始做前期工作，用地預審、環評、能評，一項一項地在推。
週三，省政府常務會議。趙清如坐在陳維民以前的位置上，面色如常。林越彙報產業園三期工程方案的時候，趙清如聽得極其認真。她提了兩個問題，一個是關於資金來源的，一個是關於土地指標的。林越一一作答，資料翔實，邏輯清楚，沒有模稜兩可的地方。
散會後，趙清如在走廊裡追上了林越。“林越，你的三期工程方案，資料很紮實。但我提醒你，現在省裡的財政狀況不比以前。陳維民的案子之後，省委對重大專案審批更加謹慎。你的方案可能不會一次透過。”林越說沒關係，不急。趙清如看了他一眼，“你不急，我急。產業園是你最大的政績，三期工程是你明年衝擊六百億產值的關鍵。你跟我說不急？”
“方案做紮實了，常委會自然能過。做不紮實，催也過不了。”
趙清如沒再說話。她轉身走了。
陳維民的餘波在官場上擴散了很久。他分管過的領域、批過的專案、提拔過的幹部，都在被一一梳理。林越沒有受到任何牽連，紀委的調查結論明明白白：未發現林越同志與陳維民案有關聯。產業園的工作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一天中午，林越在產業園食堂吃飯的時候，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濱海區號。他接起來。“林省長，我是周潔。”林越放下筷子，拿著手機走出了食堂。“你在哪？”“濱海。我想見你一面。”“沒有必要。”“我知道我不該找你。林越，青脈堂你不要了，我也還不了你。我就是想當面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林越握著手機。“周潔，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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