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凌晨西點。姜懷遠房間的燈亮了。
姜若棠端著水杯推門進去，看見父親側躺著，被子滑到腰際。她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伸手拉被子。手指碰到父親肩膀的時候，她的動作停了——姜懷遠的身體是冷的，不是那種睡得發沉的溫熱，是從裡到外的、硬邦邦的、像冬天擱在室外的鐵一樣的冰涼。
水杯從她手裡滑下去，砸在地板上，水濺了一地。
林越從隔壁房間衝出來，赤著腳踩在碎玻璃上，沒覺得疼。他兩步跨到床邊，手指按在姜懷遠的頸側。動脈沒有跳動，皮膚己經失去了彈性，指腹按下去是一個坑，不會彈回來。
“爸！”姜若棠站在門口，聲音不大，但那種尖銳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了。她攥著門框的手，指節白得像骨頭。念安被吵醒了，光著腳跑過來，小手拉住姜若棠的衣角，沒哭，只是叫了一聲“媽媽”。
林越把姜懷遠的手放回被子裡，拉平被子，蓋住肩膀。他轉過身，走到門口，把姜若棠和念安帶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裡很安靜。牆上的掛鐘指標指向西點十二分。姜若棠蹲下來，把念安摟在懷裡，終於哭出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悶在胸口裡的、壓抑的、不想讓孩子聽見的哭。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嘴唇咬得發白，喉嚨裡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只能從縫裡漏出來一點。念安被她摟得太緊，不舒服地扭了一下，抬起頭看她。小傢伙伸手摸她的臉，摸到一手眼淚，皺了皺眉，“媽媽，你怎麼哭了？”
姜若棠搖了搖頭，把念安抱緊了。
林越站在旁邊，沒有蹲下來，沒有說“別哭了”。他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窗，窗外的天還黑著，沒有一顆星。
葬禮那天，濱海市殯儀館最大的廳站滿了人。王市長站在第一排，旁邊是陸遠舟。韓正明沒有來，他的花圈擺在門口左側，輓聯上寫著“姜老先生千古，韓正明敬輓”。趙清如來了，穿著一件黑色呢子大衣，站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沒有人注意到她。
林越站在家屬席第一排，身邊是姜若棠。念安站在姜若棠前面，穿著一件黑色的小棉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今天不能笑、不能跑、不能大聲說話。他站在那裡小手背在身後，眼睛一會兒看看姥爺的照片，一會兒看看門口進來的人，一會兒又看看姜若棠。
遺體告別的時候，姜若棠走在最前面。她走到水晶棺前站定，伸出手，隔著玻璃摸了摸父親的臉。她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眼淚滴在玻璃棺蓋上，順著蓋沿往下流。她站了十幾秒，轉身走回座位。林越跟在她後面，在棺前鞠了三個躬。
葬禮結束後的第三天，姜氏集團召開董事會。會議室裡坐著老薛、老周、老劉三個元老，還有兩個獨立董事和公司律師。姜若棠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列印好的任命書。
“今天請大家來，是有一項人事任命需要董事會透過。”姜若棠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聽得很清楚。“我提議聘任陳銳為董事長助理，列席董事會，協助我處理公司日常事務。”
老薛第一個開口。“陳銳是誰？我在姜氏集團幹了二十年，沒聽說過這個人。”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沒有看姜若棠，而是看著窗外。
“陳銳，省城大學經濟管理系畢業，在省城華信投資公司做了三年專案經理。去年回的濱海。”
“二十八歲。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小年輕，沒有在姜氏集團幹過一天，沒有在濱海混過一天，憑什麼當董事長助理？”老薛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姜若棠臉上。
“憑他能做事。”姜若棠看著老薛。
老薛的臉色沉了下去。他放下手，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會議桌上。“姜董，他做過什麼專案？管過多大的盤子？在姜氏集團有什麼業績？你讓他當董事長助理，他來了能幹什麼？”
姜若棠從手邊的檔案袋裡抽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推到老薛面前。“陳銳在華信投資期間，主導過三家企業的併購重組，其中一家是製藥企業，跟姜氏集團的大健康戰略首接相關。他寫的行業分析報告我看過了，對中醫藥市場的判斷、對姜氏集團現有業務的分析、對未來三年的戰略建議，每一頁都有資料支撐。”
老薛沒有看那份材料。他把材料推回姜若棠面前。“姜董，我們不是不信任年輕人的能力。但董事長助理這個位置，不是交給一個沒有在姜氏集團待過一天的外人的。公司內部有合適的人選，從小在公司長大的也有。您不提拔我們也就算了，空降一個外人，我們不理解。”
“誰在公司內部幹了二十幾年？”姜若棠看著老薛，目光沒有躲閃。
會議桌安靜了幾秒。
老薛的臉漲紅了，嘴巴張開又合上。老周在旁邊咳了一聲，端起茶杯喝水，杯子端得很高擋住了半張臉。老劉低頭看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劃了兩下，什麼都沒點開。
投票結果五比二。老薛和老劉投了反對票。老周猶豫了一下投了棄權。兩個獨立董事都投了贊成。公司律師沒有投票權。
陳銳的任命通過了。
陳銳第一天到崗，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提前二十分鐘到了辦公室。辦公室主任老趙把他領到董事長助理的工位——在姜若棠辦公室門外，一張獨立的辦公桌，桌上擺著電腦、電話、檔案架和一盆綠蘿。陳銳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開啟電腦，調出姜氏集團近三年的財務報表，開始看。
上午十點，姜若棠從會議室出來，路過陳銳的工位時停下來。“你跟我去一趟省城。下午兩點，省發改委有個會，關於康養產業的扶持政策。你幫我準備一份材料。重點參考浙江省和廣東省的康養產業政策。”陳銳站起來，“姜總，我上午己經把省發改委的會議通知研究過了。關於康養產業的扶持政策，我準備了一個初步的框架，請您過目。”他轉身從桌上拿起一個資料夾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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