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屆的訊息是西月份開始傳的。張書記要走了。調去中部省任省委書記，平調，但中部省的經濟體量比本省大出一倍，算是重用。
原省長江雲接任省委書記。新省長從中央空降，姓沈，叫沈明遠。原國家發改委副主任，下來的時候帶著一個筆記本、兩隻拉桿箱，和一個在中組部掛了號的“懂經濟”的標籤。
訊息傳開那天，林越在產業園看金葫利水方的擴產進度。老孫拿著施工圖蹲在地上比劃新生產線的裝置佈局，林越站在旁邊聽。手機響了，趙清如。
“張書記要走，你知道嗎？”
“知道。定了？”
“定了。下週中組部來人宣佈。”
趙清如沉默了一會兒。“林越，江雲接書記。你在張書記手下幹了這些年，江雲對你的態度你比我清楚。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有什麼數？”
“你是張書記一路提上來的，在張書記的班子裡幹出了產業園的成績。在江雲眼裡，你是張書記的人。一朝天子一朝臣，該來的會來。”
林越沒說話。趙清如也沒再說什麼，掛了。
張書記走的那天，省裡開了一個簡短的歡送會。林越站在人群裡，遠遠看著張書記跟人握手道別。輪到他時，張書記握著他的手，指尖用力捏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產業園的事你盯緊了，別松。”然後鬆手，轉身走了。
林越站在原地，手還伸著，指尖的空氣慢慢變涼。張書記沒有回頭。
新省長江雲接任省委書記。他在本省當了西年省長，一首是張書記的副手，配合算不上默契。江雲做事穩重，但魄力不足，張書記在的時候，大主意都是張書記拿，江雲只管執行。現在他坐上了一把手的位置，不再需要執行別人的主意了。
林越跟江雲打交道不多。工作上的彙報都是走正常程式，私下沒有往來。他只知道江雲每次在常委會上聽他彙報產業園的資料時，臉上沒什麼表情，不點頭，不搖頭，聽完就說“下一個議題”。趙清如說過，江雲對張書記的強勢作風早就不滿，對張書記身邊的人自然也不會親近。
新省長沈明遠到任的那天，省委開了一個簡單的見面會。沈明遠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笑容掛在臉上，從進門到坐下沒放下來過。他在國家發改委分管過區域經濟，對省裡的情況不是一無所知。
見面會上，輪到林越自我介紹時，沈明遠多看了他一眼。“產業園搞得不錯，我在北京就聽說過。”然後移開了目光。那個笑容始終沒變，但林越覺得那笑容底下蓋著什麼東西。
人事調整是在兩個月後開始的。第一批是省政府幾個副秘書長，張書記時代的老人，調去了閒職，理由都是“工作需要”。第二批是幾個廳長，發改委、財政廳、國土廳，一把手全部換成了江雲和沈明遠認可的人。趙清如沒有被波及。她分管的科教文衛不是核心領域，而且她父親趙老雖然退了，但在省裡的舊部還在，動她成本太高，江雲不著急。
林越的調整是在第三批。
那天下午，省委辦公廳通知他去省委招待所。中組部來了一位局長，姓方，方局長在房間裡等他。
林越進門的時候，方局長從沙發上站起來跟他握了手，請他坐下。茶几上放著兩份檔案。方局長開門見山，沒有寒暄，說的是普通話，不帶任何地方口音，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從公文裡摳出來的。“林越同志，受中央組織部委託，我代表組織跟你談一下工作調整的事。”
林越坐在他對面，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動。
方局長把茶几上的檔案推過來。林越拿起第一份，掃了一眼，放下。又拿起第二份，看的時間長一些。兩份檔案都是任免決定:免去林越同志副省長職務，任省委統一戰線工作部部長。調整他分管發改委、產業園、扶貧、外事的許可權。
方局長看著他。“林越同志，你對這次工作調整有什麼意見嗎？”
林越放下檔案。“沒有意見。服從組織安排。”
方局長點了點頭，把檔案收回去，合上公文包站起來，跟林越握了握手。“那就這樣。你的新崗位也很重要，統戰工作是黨的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希望你繼續發揮自己的專業特長，在新的崗位上做出成績。”
林越沒有說話。方局長拉開門走了。
走廊裡很安靜，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林越站在房間裡沒有動。牆上的掛鐘指向下午三點，窗外陽光正好，院子裡有人在走動，不知道是哪個單位的工作人員。
他在招待所大堂坐了一會兒才離開。大堂的沙發上坐著一箇中年女人，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翻來翻去看同一頁;一個年輕男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偶爾發出笑聲;前臺的小姑娘在低頭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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