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波是在一個雨天走進產業園製劑樓的。
他撐著傘,身後跟著兩個處長,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很響。老馬站在車間門口等著,手裡拿著工藝規程,袖口上沾著藥粉。他想握手,周海波的手己經縮回去了。“成本能降多少?”這是周海波問的第一個問題。老馬愣了一下,說降壓茶的成本己經壓到很低了,再降就要換原料。周海波說換。老馬說換了原料,含量可能不穩。周海波說先試。
老馬沒有再爭。他蹲在石槽溝的收購點,看著藥農把一袋袋柴胡搬上車。袋子上的標籤寫著“石槽溝”,底下是日期和產地。他知道這些都是好柴胡,根條粗長,斷面黃白。周海波說不用,從別處調更便宜的貨。老馬拿起一根柴胡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放了回去。司機發動了車,柴胡被拉走了。
第一車便宜原料進廠那天,老馬在提取罐前站了很久。操作工問他開不開機,他說開。粉末出來的時候顏色偏淡,和石槽溝的貨不一樣,但周海波要的是成本,不是顏色。老馬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蓋上蓋子,把本子塞回了抽屜。
法國人的檢測報告是兩個月後到的。Arkopharma的質量總監在報告末尾用紅筆寫了一句話:“連續三批連翹提取物含量不合格,有效成分較合同標準低百分之二十二。合同終止。索賠金額核算中。”老馬把報告翻譯成中文,送到周海波辦公室,手指著紅筆寫的那行字,說這是最終結論,沒有挽回的餘地。周海波問要賠多少錢。老馬說合同違約條款寫的是按年度訂單總額的三倍賠償。去年連翹提取物的訂單是西千萬歐元,三倍就是一億兩千萬。周海波的臉色變了,問能不能談。老馬說合同是方省長在世時籤的,法國人很看重合同。周海波把報告摔在桌上。“方沐陽籤的合同,憑什麼要我賠?”
老馬回到了車間。噴霧乾燥塔還在運轉,出料口的粉末顏色還是偏淡,含量還是不夠。他把進風溫度調低了兩度,沒用的。
一億兩千萬歐元的索賠函發到省政府那天,外事辦的電話被打爆了。法國駐華使館、外交部歐洲司、商務部外貿司,一個接一個地來。外事辦主任拿著傳真跑到江雲辦公室,說這事捂不住了,法國人要走政府間交涉。江雲把傳真看了兩遍,說知道了。他拿起電話打給周海波,只問了一句話:“一億兩千萬歐元,產業園賠不賠得起?”周海波在電話那頭說賠不起。江雲掛了電話。
賠償的事還沒扯清楚,同仁堂那邊又出了事。六味地黃丸的留樣抽檢中檢出了農藥殘留。高總的電話打到產業園,老馬接的。“老馬,你們換了原料?”老馬說是。“換了哪裡的?”老馬說不太清楚,是周省長安排調的貨。高總沉默了一會兒,“咱們合作了三年,這是第一次出這種事。這批貨我們不能要了。己經賣出去的,要召回。召回的費用,你們承擔。合同暫停。”老馬握著話筒,想解釋,對方己經掛了。召回費用八千萬。不是賠償,是召回。藥己經在藥店裡擺著了,要一盒一盒地收回來。加上銷燬、運輸、檢測,八千萬可能還不夠。老馬在計算器上按了一遍,看著螢幕上跳出來的數字,沒有報上去。
產業園的倉庫裡堆滿了退貨。法國人的連翹提取物,同仁堂的六味地黃丸,降壓茶、降糖茶雖然沒有被退貨,但訂單己經在萎縮了。老馬蹲在倉庫裡,手裡攥著一包降糖茶,包裝還是鋁箔袋,是後來換回來的。他撕開倒進杯子裡衝了熱水,喝了一口,是這個味道,沒變。但市場變了。經銷商聽到產業園出了質量問題的風聲,紛紛減少了訂貨量。訂單少了,生產線停下來,工人沒事做,站在車間裡聊天。老馬從他們身邊走過,沒人叫他“馬工”。
石槽溝的柴胡賣不出去了。
不是柴胡不好,是產業園不收。周海波下了通知,暫停一切原料採購,說先把庫存消化完。藥農們的柴胡還在地裡,收了沒地方賣,不收就爛在地裡。連翹山的連翹也熟了,金黃色的果子掛滿了枝頭。往年這個時候收購的車己經排到村口了,今年一輛都沒有。
事情是從連翹山開始的。村長老趙給老馬打了好幾個電話,老馬說產業園現在不收連翹了,你們自己找銷路吧。趙村長的聲音越來越急,說連翹不摘就裂口了,裂了口就不要錢了。老馬說對不起。第二天趙村長又打來電話,說村裡的老百姓要去省政府門口靜坐。老馬說你們別去,去了也沒用。趙村長說那你給我們找條活路。老馬找不到。
靜坐是在三天後。不是省政府門口,是北京。連翹山、丹參谷、石槽溝三個村的一百多號人包了兩輛大巴,趁著夜色上了高速。帶隊的不是趙村長,是丹參谷的一個姓王的年輕人,三十出頭,腿有點瘸,但嗓門大。他在北京讀過中專,知道怎麼去國家信訪局。大巴停在了六里橋,天還沒亮。一百多號人下車,有人扛著行李捲,有人拎著蛇皮袋。
訊息傳到省信訪局的時候,人己經在國家信訪局門口坐下了。信訪局局長打電話給江雲的秘書時,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江雲聽到“國家信訪局”“連翹山”“一百多人”這幾個關鍵詞,血壓升上來了。他讓省委副秘書長連夜趕去北京把人接回來。副秘書長到北京時己經是次日凌晨了。他在麗澤橋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館,把藥農們安頓下來。王瘸子說,不是我們要來,是家裡揭不開鍋了。連翹賣不出去,孩子等著交學費。副秘書長說省里正在協調,你們先回去。王瘸子說協調好了我們就回去。副秘書長在旅館裡坐到天亮,沒協調好。
江雲在北京的熟人給他打了電話,說國務院信訪局己經將此事列為重點督辦事項,要求省裡在一週內拿出解決方案,妥善安置上訪群眾。又說政法委書記也在過問此事,擔心全國兩會期間出亂子。江雲說一週太短。對方說這是死命令。
江雲把周海波叫到辦公室,當著幾個副省長的面,指著他的鼻子罵了一頓。周海波站在那裡,低著頭,沒有人替他說話。罵完了,江雲坐回椅子上,說一週之內把藥農的收購款結清,把上訪的人接回來。
一週。產業園賬上連一千萬都拿不出來。法國人的索賠還懸在頭上,同仁堂的召回款還沒付,銀行的貸款到期了要還。周海波從產業園出來,坐進車裡,對著擋風玻璃發了好一會兒呆,手機響了,是銀行催貸款的。
省財政廳緊急撥了五千萬,把藥農的收購款先墊上了。王瘸子拿到錢的那天請同行的鄉親們吃了一頓餃子。吃完上了大巴,車窗外北京的天灰濛濛的。大巴發動了,往省城方向開。
事情沒有結束,只是剛剛開始。商務部、外交部、國務院辦公廳輪番打電話到省政府催問法國索賠案的進展。外交部歐洲司的司長親自給江雲打電話,說法國駐華使館己經正式照會外交部,要求中方儘快處理Arkopharma的索賠事宜,否則將影響雙邊經貿關係。江雲在電話裡說正在處理。司長說希望儘快。
簡訊是趙清如發給林越的。只有一行字:“江雲和沈明遠今天被中組部叫去談話了。”








